“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在表演艺术里,从来就不是什么金科玉律,而是一句从根本上就错了的命题。
错在哪里?错在它把一个关于观众审美自由的描述,偷换成了对演员创作方式的指导。观众当然可以各有各的感受,那是接受美学的基本常识。但演员不同。演员不是观众,演员是角色的创造者和承载者。观众的任务是“感受”,演员的任务是“成为”。用观众的尺度来指导演员的创作,本身就是一桩荒唐的错位。
一个演员,如果真心相信“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并且以此指导自己的创作,那么他很容易走上一条致命的捷径:把自己当成那一千个中的一个。于是,他不再去追问那个人物到底是谁,而是把自己生活里那副熟悉的面孔直接贴上去,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我理解的哈姆雷特。这句话就此沦为一副廉价的挡箭牌,挡住了一切质疑,也挡住了一切通往更高境界的可能。
好的演员,面对一个角色,第一件事恰恰是摘掉自己生活当中的面具。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戴着面具——你的脾气、你的习惯、你的小动作、你惯常的情感反应模式。这些东西构成了你这个人,却也成了你接近另一个灵魂时最大的障碍。平庸的演员演什么都像他自己,根子就在这里:他从没有摘掉那副面具。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举手投足间全是演员本人的影子和习气。他把“演人物”偷换成了“演自己”,再用“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漂亮话来为自己正名。
但摘掉面具之后,如果是戏曲演员,你得用什么去塑造角色?这里有一条绝对不可逾越的根基——你必须先把本剧种的东西吃透、消化,在自己体内形成一套牢固的戏曲本剧种的系统。这才是所有一切的底座。没有这套系统,你就是一座没有骨骼的建筑,无论往身上贴多少血肉,最终也只能瘫软在地,立不起来。
为什么这套系统如此重要?因为它是你消化一切外来养分的语法和容器。演员演一个人物,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他生活在哪个年代?什么样的环境里生长起来的?受过什么教育?日常爱吃什么,厌恶什么?那个年代流行什么,禁忌又是什么?这些信息你不能生硬地往戏曲的范畴里套,更不能照着生活原样往舞台上搬。你必须把它们翻译成戏曲的语言。而翻译的能力从哪里来?恰恰来自你对本剧种系统的彻底吃透。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板式曲牌、行当规范——这些东西必须化成你的本能,形成一套牢固的内在坐标,你才有能力去完成那个转化。有了这套系统,你在消化人物信息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样的心理活动可以用什么板式、什么腔来处理,哪一段情感起伏可以用什么身段、什么锣鼓来外化。这不是临时翻书翻出来的,是你肚子里那个牢固的系统在替你工作。
反过来,如果本剧种的东西没有吃透,那个系统没有建立,你的所谓“消化”就只能是一种生硬的拼凑。你看了再多的历史资料,了解再多的人物细节,最终呈现出来的,要么是话剧式的自然主义表演套一层戏曲的壳,要么就是生搬硬套——在这个人物身上硬贴几个程式动作,让这个人物唱几句从别的戏里搬来的腔。那不是消化,那是贴标签。人物依然是僵死的,行当依然是空洞的,二者之间没有骨血相连。
当本剧种的系统真正建立起来之后,你对人物的案头工作才能转化成有效的舞台表达。这时候,你摘掉了自己的面具,你不是你自己了,你也不是一个在台上机械比划程式的空壳。你是一个用戏曲的语言活着的人物。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调度,背后都有人物的依据,而这些依据又都经过了本剧种系统的熔铸——不生硬,不做作,不露痕迹。
达到这个境界的演员,便不再是戏剧生产线上那个被动的执行者。平庸的演员习惯于等——等导演给调度,等剧本给台词,等行当给程式。而真正优秀的演员,肚子里装着本剧种牢固的系统,心里装着对人物深刻的了解,他便能主动地走向人物、主动地创造作品。譬如京剧大家李少春先生,他对人物有着非同寻常的独到见解,在创作时能与导演进行同频的交流与沟通——那种交流不是被动听从,也不是固执己见,他能够反过来给导演提供建设性的意见,从人物的心理逻辑到舞台的调度细节,都能说出令人信服的所以然。他在创造人物、创造作品,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别人为自己准备好一切。这份能力的前提是什么?恰是对本剧种系统的烂熟于心,加之对人物的深刻钻研。二者兼备,方能在创作中游刃有余,主动创造而非被动应付。
回到那句话。观众可以拥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是审美王国的自由,无人有权干涉。但演员不行。演员的使命,是在自己的身体里牢牢建立起本剧种的艺术系统,摘掉自己生活里那副面具,以这套系统为语法,以对人物的深刻了解为血肉,去创造舞台上那唯一的一个角色。那一晚、那一场,哈姆雷特只能是一个——一个经得起历史叩问、细节推敲、人性打量,并且完完全全活在戏曲血脉之中的有机生命。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表演艺术里,从来就不是什么金科玉律,而是一句从根本上就错了的命题。把这句话还给观众吧,演员要做的,是另一件更难也更有价值的事:让自己变成一面干净的镜子,让角色在自己身上真正地活过来。这,才是对表演最本分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