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电视剧《主角》热播之后,秦腔里的吹火这门老绝活,一下子在短视频平台火了起来。随手刷视频,到处都能看到不少年轻演员、戏曲爱好者争相模仿练习吹火。不少人一门心思就想把火苗吹得越高越好,比拼喷出火珠的数量,一味使劲猛吹,只求场面热闹、视觉冲击力强。看着火光翻腾、架势十足,可在常年听戏的老戏迷眼里,大多都算不上合格的戏曲表演,说白了只是学了皮毛招式,没摸到这门绝活真正的门道。

很多初学吹火的年轻人,都陷入了一个很普遍的误区,总觉得吹火靠的就是嘴巴发力,只要反复练习、敢使劲,就能吹出效果。可老辈秦腔艺人代代传下来的经验早就点明,吹火从来不是单靠嘴、靠脖子局部发力的本事。外行看戏只会盯着演员的嘴部动作、面部神态,内行看的却是整个人的状态:脚下双腿扎得稳不稳,腹腔气息沉不沉,脖颈状态松不松弛。吹火的气息,依托的是全身协调的力量,双腿扎根稳住下盘,腹腔蓄住气息,脖颈放松不紧绷,全身力道贯通在一起,才能平稳送出气息。只靠嘴巴憋气硬吹,气息必定虚浮杂乱,火苗自然忽大忽小,很难吹出细腻的层次。

有些人练习时太过心急,满脑子只想展示技巧、博人眼球,一心追求火光冲天的效果,只顾着胡乱发力猛吹。最后哪怕火苗声势浩大,看着轰轰烈烈,却完全丢失了《游西湖·鬼怨》这段戏本该有的氛围感。李慧娘本是含冤而死的女鬼,心中满是委屈、不甘与怨怼,她的火不该是张扬躁动的烈火,而是幽幽明明、带着阴郁悲凉的鬼火。刻意猛吹出来的大火,只剩烟火的喧闹,没有半分鬼魂的幽怨与愁苦,脱离了人物处境,再好的技巧也只是杂技,算不上唱戏。

真正的吹火表演,核心从来不是炫技,而是借火光外化人物藏在心底的情绪。尤其是难度最高的连珠火,节奏完全要跟着唱腔走,老艺人常说,唱腔的拖腔拉多长,气息就要稳多久,火就跟着匀速吹多久。就像战场上领兵的将军,遇事沉着冷静、身形岿然不动,唱大段拖腔、苦音唱段时,气息绵长稳定,情绪循序渐进释放;吹连珠火也是同一个道理,摒弃浮躁心态,稳住身形、沉住气息,不急不躁、疏密有度,才能把角色压抑的委屈、积攒的怨恨一点点借着火光释放出来,也只有做到这份沉稳,才能拿捏住大戏主角的人物内核。

现在网络上跟风模仿吹火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照搬了外在动作,点火、吹气、抬手的架势学得一模一样,可唯独忽略了最重要的情感表达。没有体会过角色的冤屈苦楚,便吹不出隐忍悲凉的氛围感;没有读懂人物的处境与心境,再流畅的动作、再旺盛的火光都是空洞的。看似完成了整套表演,实则只是机械复刻动作,技巧摆在明面上,人物灵魂却完全缺失。

《主角》这部剧之所以能引发无数戏曲从业者的共鸣,关键就是道出了戏曲表演的本质:舞台上所有绝活、特技,存在的意义都是为剧情、为人物服务。不管是水袖、身段,还是吹火这类独门技艺,都不能脱离角色单独存在。技巧只是表演的辅助手段,人物情绪才是整场戏的内核。如果内心的情绪不到位,或者情绪表达和角色本身相悖,哪怕技巧练得再纯熟花哨,也只是脱离戏曲本质的杂技。

舞台之上,所有的技巧都要融进戏里、贴合人物,不能本末倒置。老一代戏曲前辈的吹火表演,多年过后依旧被奉为经典,原因就在于他们从不是单纯练习喷火的招式,而是先吃透角色、带入心境,身形沉稳、气息内敛,幽幽火光摇曳起伏,观众看到的不只是烟火,更是角色藏在心底的悲欢。反观当下不少跟风模仿者,一味追求视觉效果,用力过猛、神态紧绷,火光杂乱张扬,热闹过后留不下半点回味,归根结底就是重技巧、轻情感。

想要练好秦腔吹火,先要放下急于求成的心态,不必执着于火苗大小、喷火频次。先打磨下盘站姿,练习气息把控,沉住腹腔、放平心态,沉下心读懂角色的遭遇与心境。招式容易模仿,气息可以反复练习,但贴合人物的情绪与氛围感,只能靠慢慢体会打磨。

技艺练到深处,往往摒弃花哨外露;表演走到极致,终究依托真情实感。再高超的舞台技巧,都该藏在人物情绪之中,服务于整场剧目。火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气息是基础功底,发自内心的共情与理解,才是秦腔吹火真正的灵魂。也希望所有练习吹火的年轻戏曲从业者,先学戏、再练技,先悟人、再练功,别让这门传承多年的戏曲绝活,沦为博取流量的表面噱头,让吹火真正扎根剧目、贴合人物,守住秦腔表演的本真。

马蓝鱼《游西湖》吹火绝技
作
者
王勇坚,甘肃兰州人,中学一级教师。自幼喜爱秦腔,坚持撰写剧目赏析、唱腔点评类等文稿。以教书立身,以笔墨传曲,依托文字抒发对秦腔的热爱,致力弘扬西北传统戏曲文化。
往 期 精 彩
(打开点击“关注”,了解“秦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