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戏曲人生
张海新
母亲一生痴迷戏曲,而中国戏曲所蕴含的传统文化,也滋养了她的一生。
小时候,家里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银灰色,方方正正的。从早到晚,它都热热闹闹地播放着戏曲。母亲一边听戏,一边干活儿,做饭、洗碗、喂猪、织毛衣……甚至下田干活儿,她也用小布袋把收音机背在身上,农活儿干得不知疲倦,戏词也唱得欢天喜地。
母亲常常边听戏边给我讲:“戏如人生,戏里讲的都是我们这辈子的大道理,知识多着呢!”虽然母亲只读了几年书,但戏曲里蕴含着丰富的中华传统文化,都成了她为人处世、教育子女的最生动教材。
母亲听的戏曲中,有替父从军、英勇无畏的花木兰,也有保家卫国、敢爱敢恨的穆桂英,还有智勇双全的阿庆嫂、坚贞不屈的革命战士江姐……这一个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鲜活形象,浸润着母亲的心田,丰富着她的精神世界。
母亲不仅喜欢听戏,也喜欢看戏。我们虽然生活在偏远的农村,但哪家有红白喜事都会请戏班子唱戏,方圆十几里的人都赶去掉场。到了农闲季节赶庙会,也有戏班子搭台唱大戏。每逢此时,母亲就会早早地把家务活儿做完,把家禽家畜安置好,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带我们去看戏。
别人去看戏,都是看个热闹,母亲却是看门道。回来的路上,她总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解今天这场戏,从演员造型、化妆,到唱词韵律、节奏,俨然成了戏剧评论家。
父亲有时候调侃道:“人家专业演员唱得不好,你能唱得好?”母亲则神采飞扬地应对:“当然!如果我上台,照样唱得好。”父亲笑而不语,我却深信不疑。因为,有好几次,我从梦中醒来,看到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习唱戏。那时,夜凉如水,月色撩人,母亲姿态优美,声音轻曼悠扬。那是一个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母亲,月色在她的周身镀上一层银白,闪闪发光。
有一次,戏班子到村里来唱戏,就住在我家。第二天下了一点小雨,戏班子休息半天。班主是父亲的老相识,知道母亲喜欢唱戏,就想趁机帮母亲圆梦。化妆师开始给母亲装扮——扑粉、涂胭脂、画眉眼、涂口红、贴片子、束发、戴头面、插花,每一道工序都细致入微。
开场锣鼓一响,巾帼女英雄穆桂英闪亮登场了。母亲手中花枪一耍,雉鸡翎一甩,飒爽英姿,晃云手,开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母亲唱腔圆润悦耳,眼波流转。无论是台步、云手、水袖、眼神,招招式式都散发出巾帼豪气。
这是属于母亲一个人的舞台。此时的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而是保家卫国的女将军,痴爱戏曲半生的母亲,终于圆梦了。
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她们站在雨中默默无言,注视着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母亲。我看到一旁的父亲激动得流下两行热泪。虽然没有相机,不能记录下此时此刻,但那天的一幕幕永远镌刻在我记忆的相册里,熠熠生辉。
母亲在五十六岁时因病早逝,她下葬前一天,父亲特意请了戏班子到我家,热热闹闹唱了一天一夜,一生痴爱戏曲的母亲可以含笑九泉了。
母亲的一生都在追求并守护她的戏曲梦想,戏曲充盈了她的精神世界,又滋养、陪伴了她的一生。而她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出精彩的戏曲呢?
母亲的灶屋
罗海亮
早上起床,站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眺望远方,几只鸭子阔步在冬天的田野里,享受着那一抹刚刚露出绿意的小草尖尖,偶尔发现有稻穗的惊喜,便互相追逐、抢夺,干瘪伫立着的稻草根瞬间窜得东倒西歪。太阳从山后慵懒地升起,把久违的阳光洒向路人,寒冷的空气中有了一丝暖意。旁边的灶屋里,年迈的母亲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已经在生火烧水、蒸菜了。灶屋屋顶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像纱,透着缥缈,悠悠散开。灶屋是宽敞明亮的,灶膛的火映照在眼眸里,跳跃成儿时最初的模样。
我七岁那年,家里新落成的两层红砖青瓦房显得格外大气和豪华,来祝贺和参观的村民羡慕不已。父母在房子的旁边又斜搭了一个简易灶屋,屋顶盖上厚厚的干稻草,母亲忙碌的打灶身影,便是儿时记忆中灶屋的开始。灶屋里一般都得打一大一小两个灶,一般是大灶在里面,小灶在外面,大灶常年用来煮猪潲,家有喜事时,也用来煮木桶饭,小灶用来捞米、熬稀饭和炒菜。母亲是打灶的主角,先到大山深处挖一些质感好粘性强的黄土,准备少许有韧性的干稻草,用水将它们俩和在一起,再准备一些土砖。在房子靠墙的地方,把灶上用的两只铁锅放在地上依葫芦画瓢,先确定灶头的位置和大小,然后从地面用砖头盘出灶的雏形,往上再用土块砌出灶体,空出灶膛后,砌到一定高度即可稍稍收口,上面用来搁置铁锅。正面的空档部位还会留出搁置油盐罐和存放火柴盒的位置。母亲挥舞着那双粗糙的手,和着粘有稻草的黄泥巴,反复打磨灶的里里外外,像抚摸自己的孩子,又像在制作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全神贯注,不容任何人打扰。
常年的烟熏,灶屋墙壁是黑黢黢的,蜘蛛网在灶的头顶晃动。
灶头很土,与母亲为伍,承担着一家老小一日三餐的重任。每天放学回家,我远远就看见从灶屋窗户冒出的青烟,那是母亲开始生火,柴未干透,灶膛里火还没有亮堂,灶屋里传出母亲被呛的阵阵咳嗽声,弥漫的辛劳和苦涩,常常困扰着当时并不富裕的生活。我常趁母亲不注意,把几个红薯埋进灶里,那是儿时最奢侈、最美味的零食。傍晚的暮色就在灶膛亮光的跳跃中愈发孤寂和墨黑了,伴着饭菜和烤红薯的香气,残夜的灯光下,灶屋蜷缩在温馨的怀抱里,渐渐入睡。
灶是农村人心目中的神,母亲也不例外。她告诉我,灶神通天地,喜欢惩恶扬善,每年腊月二十三日,灶神会上天小住几日,将主人家一年里做的事详细禀告天庭的玉皇大帝,然后玉皇大帝会根据主人一年的德行进行来年命运的调整与安排。母亲为了来年有个好运气,一方面教导并要求我们做人做事要勤劳善良,一方面要通过敬奉灶神为家庭带来好运。腊月二十三日,家家户户要把灶神祭上天,灶神在天庭小住的日子里是不能用灶的,俗称“封灶”或“净灶”,直到大年初一,灶神重返人间后方可动用。当天吃过晚饭,把灶屋的大小铁锅洗刷干净后,母亲在灶台前面摆上一张小方桌,供上“三牲”(一只鸡、一块猪肉、一条鲢鱼),点燃三根线香和三张纸钱,在香气缭绕中,灶成了慈悲的神佛,我从母亲极度虔诚又敬畏的眼神中看到了来年的瓜果飘香、五谷丰登和鸡鸭成群。
“人要实心,火要空心。”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要往灶里添柴了。灶膛里即将燃尽的木头纷纷断裂,又片片斑驳,碎成了离别,炭火红彤彤的,亮堂得全身热血沸腾。我时不时添块木头,再鼓捣一下火心,火苗又开始窜动,舔着锅底,温暖的火光不时在我指尖上跳动,也照亮了母亲那双日渐干枯的手。
一屋,一灶,一老人,守着广袤无垠的大地,描绘那些不紧不慢的时光和缕缕炊烟。我有时想,这种怀念与传承还能坚持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