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口旧事之戏曲名家雷方乐
文|张本森
编者按:大时代浮沉里,总有一些小人物,不载史册、不入名流,却以一身烟火、一腔情义,活成一方乡土最鲜活的记忆。太康朱口雷庄的雷方乐,半生乱世颠沛,一身五行八作,当过兵、经生死、涉江湖、爱唱乡戏,世人对他褒贬不一,可在至亲乡邻心中,他是乱世里撑住家人、护住村落、温暖乡土的坦荡好人。岁月无声,旧事留温,谨以此文,回望这位豫东乡间传奇戏曲老人的一生。 |
豫东乡间,总散落着一些被岁月模糊了的故人旧事。
每每听村里年长的人提起那个爱唱地方戏《撕河蟆》的老生名角雷方乐,我总会会心一笑。他的故事大多是父辈口耳相传,一代代留在朱口、马厂一带的乡土记忆。
直呼其名,于我而言终究唐突不够敬重。在长辈口中,他是我性情爽朗、爱说爱笑、行侠仗义的舅爷。舅爷雷方乐,是张吉屯隔壁雷庄人。
他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五行八作”样样经历。理发、杀牛、耕田、唱戏、从军,凡乱世底层百姓艰难求生的营生,他几乎都做过。
可惜我懵懂世事之时,他早已长眠黄土。留在家人和乡人心底嘴边的,皆是零碎温热的往事。
父亲常说,民国末年世道大乱,老百姓饱受煎熬。我奶奶青年守寡,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家徒四壁苦不堪言。若不是娘家弟弟—— 我的舅爷雷方乐,常年默默帮衬她,一家人根本撑不过那段兵荒马乱的苦岁月。
舅爷的一生是旧中国动荡乱世的微观缩影。早年中原大战,豫东大地烽烟四起尸横遍野。年轻的他身陷战场,曾躺在成堆尸身之中装死,才侥幸从炮火里捡回一条性命。
豫东大地连年浮沉,舅爷身不由己。为乱世求生,他辗转各方颠沛流离,曾不得已投身郭麻子“老虎队”,也曾短暂依附伪军势力。早年安身立命,靠的不过是一门理发手艺,游走乡野、勉强糊口。
半生混迹江湖,世人对他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沾染乱世匪气行事不拘常理。可更多乡邻,始终记得他心底那份不曾泯灭的仁善与仗义。
曾有一队兵马自西向东过境,计划驻扎张吉屯。乱世驻军,往往伴随摊派、骚扰、兵祸,小小村庄必将遭受浩劫。危急关头,是舅爷挺身而出周旋劝阻,最终让这支队伍改驻人口更多的赵庄。
仅此一举,张吉屯全村百姓躲过一场灭顶之灾。时至今日,村里高龄老人,依旧记得这份恩情,感念至今。
世人谈起雷方乐的一生绕不开两件事情。
其一,他为人坦荡仗义、恩怨分明、胸襟豁达、待人宽厚,颇有《水浒》宋江的侠气与温度。因此,他游走黑白,通达四方,各路势力皆敬他三分义气。
其二,时代安定之后,他一心扎根故土反哺乡梓。新中国成立后,他积极投身朱口、马厂一带乡村建设,牵头兴办乡野戏班,开办戏曲私塾,收徒传艺普及乡戏。
岁月安稳的和平年月,舅爷独爱豫东乡土戏曲,最擅经典剧目《撕河蟆》。他的唱腔诙谐洒脱、清亮,接地气。台风豁达自在,自带乡土烟火气。在物资匮乏、精神荒芜的年代,他以一腔热爱、一身戏艺,开班授徒传唱乡韵,滋养了一方乡人的精神生活。世事纷争之外,他守住了豫东乡间最质朴的乡土文脉,培育出一众乡间戏曲后生,把热闹、温情与烟火,留给了历经苦难的乡土百姓。
我奶奶是他的亲姐姐,青年守寡,孤苦持家,带着三个孩子在乱世里苦苦挣扎。两村相隔不远,舅爷看姐姐一家凄苦,始终时时牵挂、月月接济。世道飘摇前路未知,他一边在乱世里周旋求生,一边拼尽所能护佑姐姐一家,保全我们一族人安稳度日。外人可以站在局外随意评说他过往是非,可在我们后辈心中,所有世俗褒贬旁人闲话,都抵不过他实实在在的帮扶,真真切切的恩情。
世人总爱用非黑即白的标尺简单评判乱世之人,可风雨飘摇的年代,从来没有完美无瑕的完人。他半生穿行枪林弹雨九死余生,在时局裹挟里辗转求生,身上难免落满时代的风尘,留下乱世的印记。但褪去旁人诟病的过往,他重情重义,心怀悲悯,于危难中保全一村百姓,于贫苦中扶持至亲家人,于荒芜中传承乡土戏曲,以一己温热,温柔了一方乱世岁月。
岁月流转,沧海变迁。硝烟散尽,旧岁尘埃落定。曾经轰轰烈烈的乱世旧事,渐渐被时光冲淡,乡人闲谈的褒贬,也慢慢随风远去。如今再提雷庄雷方乐,他不再是世人嘴里复杂多面的乱世人物,于我心中,他只是一位饱经风霜、善待乡邻、热爱乡土、坚守戏韵的可敬长辈。
乱世浮沉,功过任由人说,但舅爷一份护家护乡的赤诚、一段扎根乡土的戏韵文脉、一腔滚烫纯粹的情义,后辈永远铭记,不敢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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