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周奥诺律师
《红楼梦》我读过不下二十遍。可直到今年迷上越剧之后，我才对书中的十二官有了新的认知。才发现这群人便是红楼世界里的戏曲艺术家。
为什么？
首先当然是因为她们是真正的“戏曲天才”。
她们并不是随意找来供自己消遣的戏子，而是贾府为了迎接元妃省亲，特意远赴姑苏买的，放在当下来看，我觉得她们就像是经过“海选”后，最终入围，在国家级宴会上为“第一夫人”演出的专业人才，
贾府是什么样的人家？难道请不到名角？可偏偏选中她们这些十来岁的孩子，足见天赋。
这种天赋在细节中就可以提现，比如在”茜纱窗真情揆痴理”一回中，曹公写道：
宝玉便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头疼，说不吃饭了，
彼时芳官才来怡红院几天？便能瞬间捕捉到宝玉的眼神。曹公交代的清楚，这份伶俐，正是戏曲人四功五法的专业素养。
或许让元春、宝玉这样的贵族赞赏尚不足以让你完全认可我关于十二官的艺术天才的说法，且看曹公在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是怎么写的：
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黛玉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
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 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八个字的滋味。
这是让一个对戏曲无感且眼光极高的“路人甲”林黛玉一下子被吸引的艺术魅力，吸引到什么程度？在第四十回黛玉行酒令时脱口而出的就是在第二十三回听到的这句“良辰美景奈何天”！
而且让黛玉驻足、流连、咏叹的，甚至未见身段，只闻其声的她们的日常排练，故我信她们是天赋异禀的艺术家。
其次，因为她们有独立的灵魂和作为艺术家的骄傲和坚持。
演技高，唱功好的不一定的艺术家，也可能是戏子。
艺术家之所以为艺术家，首先要有作为人的独立的灵魂，
她们在庸俗的王夫人眼中是“狐狸精”，在骄傲的探春眼中是“玩意儿”，可伶官在蔷薇架下一遍遍地画下 “蔷” 字，是至情至性的执念；芳官们在抄检大观园后出家的决绝，是最悲壮的抗争。她们是有独立的灵魂的。
我在学习越剧掌故时，看到筱丹桂遭到戏霸张春帆逼迫含恨离世，上海越剧界罢演抗议，奔走声援，十姐妹联合诉诸法院，只为替那个绝望地留下“人难做，难做人”的姐妹讨回一个公道。我猛地想起的是《红楼梦》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中芳官被赵姨娘打了，早已各有主人的同伴们没有冷眼旁观，而是直接跑去开打。理由只是“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
她们也有自己在艺术上的骄傲和坚持。
比如第十八回元春省亲：
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
换做现在，又有几个名角敢在这样的场合说“不”？这份骄傲与坚持，让我愿敬她们为红楼世界里的艺术家。
更重要的，因为她们有作为艺术家的“痴”。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章节。以前我只看到宝玉对藕官的庇护，看到丫头们对婆子们的抗争，看到十二官之间的情谊，年岁大了之后甚至还一度想过藕官的性取向问题。可当我更多了解戏曲后，才感到自己依然是肤浅无知的。再来看看曹公是怎么写的：
宝玉将方才见藕官，如何谎言护庇，如何藕官叫我问你，细细的告诉一遍。又问：“他祭的到底是谁？”
芳官听了，眼圈儿一红，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听了，忙问如何。
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曹公借着芳官之口说得清楚，这不是友谊，也不是取向，而是“又疯又呆”，是极度沉醉于自己的行当合角色后的对艺术极致痴迷的状态。古往今来，这份“可笑又可叹”的“痴”成就了多少千古名作，多少艺术大家啊！
妙哉曹公！竟能在一部写儿女情长，写家族兴衰、写古典文化的鸿篇巨制中，留得几处闲笔，让我一睹那个时代的戏曲艺术家的样子。
作者简介
温州瑞安人，2019年起执业，专职律师，拥有商标代理人资质，现为中国法学会会员。浙江省法学会科技与网络法治研究会理事、杭州市律师协会执行专业委员会委员、杭州市律师协会拱墅分会调解与仲裁委员会、互联网与数字经济委员会、曾在杭州市某区商务局担任律师调解员。现执业于浙江丰国律师事务所。
主要服务领域：刑事辩护、民商事争议解决、企业法律顾问、婚姻继承、金融纠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