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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目录调整中,“戏曲与曲艺”正式单设为艺术门类下一级学科专业学位类别(代码:1355),这一学科建制调整不仅标志着国家对传统文化艺术保护的战略升级,更将戏曲与曲艺的传承发展纳入学科化建设与人才系统性培养的轨道。作为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核心构成,戏曲与曲艺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地域文化特质与审美精神,其“活态传承”不仅是文化保护的核心诉求,更是维系文化多样性、增强文化认同的关键环节。然而,在当代社会语境下,戏曲与曲艺面临着传统传承范式与现代生活方式的深刻冲突:原初“家族邻里呼朋引伴、乡村街巷聚众观演”的场景因人口流动、生活节奏加快而逐渐消解,地域语言文化的弥散削弱了以方言为载体的艺术传播基础,加之科技进步带来的娱乐方式多元化冲击,年轻受众与传统戏曲曲艺的审美隔阂日益加深,艺术形式遇冷、传承断层等问题愈发凸显。
数字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技术构建的数智媒介生态,为这一困境提供了破局可能——“迷群”(Fandom)这一新型社会文化主体的兴起,正在重塑戏曲与曲艺的传承传播逻辑。不同于传统“票友”群体的地域局限与组织松散性,数智时代的戏曲曲艺迷群借助数字网络打破物理时空限制,依托人工智能算法的精准推荐汇聚成“趣缘性”社群,并利用AI工具辅助艺术欣赏、技艺学习,甚至开展二次创作与跨平台传播。当前学界对戏曲与曲艺的研究多集中于历史学、艺术学视角,聚焦其历史脉络与艺术特征,对迷群的研究则多散落于社会学、传播学领域,探讨其身份建构与媒介实践,尚未将二者深度结合,系统分析迷群在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中的作用机制与实践路径。基于此,本文以数智媒介生态为背景,结合具体案例与理论框架,探讨戏曲与曲艺迷群的形成机制、传承传播实践路径,并分析其面临的挑战与优化方向,以期为传统艺术的活态传承提供新的学理视角与实践参考。
一、危与机:从“聚众而观”到“因趣而聚”——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的范式转移
(一)戏曲与曲艺的文化地位与当代困境
戏曲与曲艺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是中华民族精神标识的鲜活体现,其艺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不仅在于独特的表演形式与审美体系,更在于承载的地域文化记忆与民众集体情感。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来看,京剧、昆曲、秦腔、豫剧、黄梅戏等戏曲剧种,以及相声、评书、快板、评弹、鼓书等曲艺形式,均占据核心地位,成为各地文化建设与非遗保护的重点对象。2022年“戏曲与曲艺”被单设为艺术门类下一级学科,更是从国家战略层面确立了其学科地位,这一举措旨在通过专业人才培养、学术研究深化与艺术实践创新,为活态传承注入长效动力。“这既是戏曲与曲艺发展的大福音,更是民族艺术复兴的新平台。”[1]然而,这一传统艺术领域在当代社会的发展仍面临多重困境,传承范式亟待转型。
传统观赏语境的消解与受众隔阂的加深,是戏曲与曲艺面临的首要挑战。在农业社会与计划经济时期,戏曲曲艺的传播依托“流动戏台+固定剧场”的模式,民众以家族、邻里为单位“聚众而观”,在共同的时空场景中形成文化共同体。这种观演模式不仅强化了艺术的感染力,更维系着受众与艺术形式的情感联结。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人口大规模流动打破了地域文化圈层,快节奏生活压缩了固定观赏时间,年轻群体更倾向于碎片化、即时性的娱乐方式,传统“聚众而观”的场景难以复现。以安徽黄梅戏为例,其传统受众集中于皖鄂赣交界地区,但当前年轻群体对黄梅戏的认知多停留于经典剧目片段,缺乏系统了解与深度参与,导致艺术面临“老龄化”“小众化”危机[2]。
地域文化依赖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冲突,进一步强化了戏曲曲艺的传播困境。多数戏曲曲艺形式具有强烈的地域属性,方言作为其核心表达载体,既是艺术特色的体现,也构成了传播壁垒——秦腔的激越、越剧的婉转、评弹的软糯,均与地方方言的语音语调深度绑定。但在人口高速流动的当下,地域方言的使用率逐渐下降,年轻群体对方言的理解能力弱化,使得依赖方言的戏曲曲艺难以突破地域限制。同时,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与戏曲曲艺的“慢审美”存在天然矛盾:一部传统戏曲剧目时长多在2~3小时,需要观众投入持续注意力,而年轻群体更习惯15~60秒的短视频、碎片化的信息消费,这种审美节奏的错位,进一步拉大了传统艺术与年轻受众的距离。
(二)数智技术的崛起与数智媒介生态下“迷群”为戏曲与曲艺带来新机遇
数字技术的全面渗透与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构建了全新的数智媒介生态,彻底改变了文化内容的生产、传播与消费逻辑。5G、大数据、人工智能、虚拟现实(VR)等技术的应用,不仅为戏曲与曲艺的数字化保存提供了技术支撑如高清录制、三维建模、数字档案建设等,更重塑了艺术的传播路径与受众连接方式。在这一生态下,分散于各地的戏曲与曲艺爱好者得以突破物理时空限制,通过网络平台实现“虚拟聚集”,而人工智能算法的精准推荐,则进一步推动了“趣缘性”迷群的形成,“迷群创造了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迷们可以谈论他们的文化喜好,为了可选择的发展坚持自己的诉求”[3]。缘此,这一文化主体为戏曲与曲艺的传承传播注入了新活力。
人工智能算法的“精准触达”能力,是激活戏曲与曲艺潜在受众的关键。数智媒介平台通过分析用户的浏览历史、互动行为、兴趣标签等数据,能够精准识别对特定剧种、剧目、艺人感兴趣的用户,并推送个性化内容。例如,快手平台的算法会根据用户对秦腔视频的点赞、评论、收藏行为,持续推送秦腔经典唱段、艺人直播、后台花絮等内容,帮助用户深化对秦腔的了解,进而形成稳定的受众群体;抖音的“DOU 有好戏”计划通过算法推荐,将黄梅戏、京韵大鼓、苏州评弹等戏曲与曲艺内容推送给年轻用户。2025年春节期间,抖音非遗相关视频总播放量达7499亿次[4],这些视频中相当一部分便是戏曲与曲艺类内容,充分体现了算法对传播的助推作用。这种“数智推送”机制不仅提高了传播效率,更帮助戏曲与曲艺突破小众化困境,触达更广泛的潜在受众。
数智媒介生态推动戏曲与曲艺从“聚众而观”向“因趣而聚”的范式转移,“迷群”成为传承传播的核心载体。不同于传统“票友”群体的地域局限与组织松散性,数智时代的戏曲与曲艺迷群以共同兴趣为联结核心,通过网络平台开展多元化实践:在内容消费层面,迷群成员通过在线数据库、直播、短视频等方式欣赏剧目,利用音视频回放、数字比对技术学习技艺;在内容生产层面,迷群成员借助智能化剪辑软件、AIGC 技术进行二次创作,如将京剧唱段改编为戏歌、用动画形式呈现黄梅戏故事;在社群互动层面,迷群通过微信群、微博超话、B站弹幕等开展实时交流,组织线上知识竞赛、线下观演活动,强化群体归属感。以B站“京剧猫”系列内容为例,迷群成员围绕动画中的京剧元素展开讨论,创作同人图、剧情解析、唱腔模仿视频,形成“观赏—创作—传播”的完整序列,既扩大了京剧的受众范围,也为艺术传承注入了年轻化活力[5]。这种以迷群为核心的传承传播模式,不仅适配现代生活方式,更激活了传统艺术的当代生命力。
二、源与缘:数智媒介生态下戏曲与曲艺迷群的形成机制与核心特征
(一)数智媒介生态催生了戏曲与曲艺迷群并为之赋能
在戏曲曲艺的发展过程中,“票友”作为非职业爱好者群体,始终是艺术传播的重要力量——他们通过拜师学艺、参与活动、资助演出等方式,维系着艺术与民众的联系,成为民间传承的纽带。但传统票友群体受限于地域、时间与资源,组织松散、规模有限,难以形成跨区域的传播合力。数智媒介生态的崛起,彻底重构了票友的存在形态,使其从“地域化小众群体”演变为“网络化迷群”——迷群成员不再受物理空间限制,通过数字技术实现“虚拟聚集”,并借助平台资源与算法推荐,开展更具广度与深度的传承实践。
数字互联网是戏曲与曲艺迷群形成的物理基础。传统社会中,戏曲与曲艺爱好者的交流多局限于当地的社交圈子,跨地域的互动成本极高;而数字网络的普及,打破了时空壁垒,使分散于各地的爱好者能够通过微博、微信、抖音、B站等平台实现即时沟通。例如,安徽黄梅戏迷可通过微信小程序“黄梅迷”获取剧目资源、参与社群讨论,与湖北、江西的迷群成员分享观演感受;秦腔迷则在快手平台组建“秦腔爱好者联盟”,定期开展线上“云对唱” 活动。这种“虚拟聚集”不仅扩大了迷群的规模,更促进了地域文化的交流融合,如粤剧迷与京剧迷在B站联合创作“跨剧种戏歌”,推动了不同戏曲形式的碰撞创新。
人工智能算法是戏曲与曲艺迷群形成的催化剂。在信息爆炸的数智时代,用户难以主动筛选海量内容,而算法通过对用户行为数据进行分析,能够精准定位潜在爱好者,并推送契合其兴趣的戏曲与曲艺内容。以抖音用户“果小菁”为例,作为京剧演员,其发布的“京剧戏腔翻唱流行歌曲”视频被算法推荐给对“国风音乐”“传统戏曲”感兴趣的用户,吸引了大量年轻粉丝,形成了以“京剧+流行”为核心的迷群[6]。快手平台的个性化推荐功能,会根据用户对二人转视频的停留时长、互动频率,推送二人转艺人直播、幕后训练花絮等内容,帮助用户从“偶然接触”转向“深度参与”,最终融入迷群。智能化算法推送不仅降低了用户接触戏曲与曲艺的门槛,更帮助迷群快速聚集核心成员,形成稳定的社群结构。
数智媒介平台的普惠性与互动性,为戏曲与曲艺迷群的发展提供了生态支撑。不同于传统媒体的中心化传播模式,抖音、快手、B 站等平台遵循普惠原则,普通用户无需专业设备与资质,即可发布戏曲与曲艺相关内容,如说唱爱好者可上传自己的模仿视频、学习心得,艺人可开展直播教学、在线答疑。这种去中心化的内容生产模式,赋予迷群成员更多主动权,使其从被动受众转变为主动传播者。同时,平台提供的点赞、评论、弹幕、连麦等互动功能,强化了迷群的社群黏性:B站用户在观看河北梆子视频时,可通过弹幕实时分享唱腔与吐字技巧,形成集体观赏的氛围;抖音直播中,迷群成员可与黄梅戏艺人连麦互动,请教表演技巧。这种“近距离互动”极大地增强了成员的参与感与归属感。天津时调迷群则利用智能建站工具搭建线上社区,成员上传演唱视频、分享曲谱资料,通过平台互动形成了 “学习—交流—创作”的良性循环,有效推动了天津时调的民间传承[7]。
(二)迷群的核心生成特征与行动逻辑
网络迷群的核心生成特征是“趣缘性”联结,这一特征使其区别于传统的基于血缘、地缘、职缘形成的社群。戏曲与曲艺迷群的成员因对特定剧种、剧目、艺人或艺术技巧的共同兴趣而聚集,这种“兴趣驱动”的联结方式具有更强的情感黏性与行动一致性。例如,京剧“梅派”迷群成员因喜爱梅兰芳的唱腔风格与表演美学而聚集,在社群中分享梅派剧目视频、讨论唱腔技巧、组织“梅派唱腔模仿大赛”;评书《杨家将》迷群则围绕这一经典曲艺题材,开展剧情解读、人物分析、主讲比较、同人创作等活动。这种“趣缘性”联结突破了地域、年龄、职业的限制,使不同背景的爱好者能够围绕共同兴趣形成社群,甚至推动跨剧种迷群的合作,如京剧迷与昆曲迷联合举办“古典戏曲美学研讨会”,促进了不同艺术形式的交流融合。
情感沟通与群体归属感构建,是戏曲与曲艺迷群的重要表现。迷群成员因对戏曲与曲艺的热爱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通过社群互动深化情感联结:在百度贴吧里,评书迷群围绕“刘兰芳与田连元演绎的杨家枪哪个更精彩”各抒己见,深化对评书艺术表现力的认识;在微博超话中,迷群成员分享“第一次看黄梅戏的经历”“最喜欢的艺人故事”,通过情感叙事强化群体认同;在B站弹幕上,用户用“泪目”“太绝了”等情绪化表达传递对戏曲表演的喜爱,形成集体情感宣泄的氛围。这种情感沟通不仅满足了成员的心理需求,更构建了稳定的群体归属感——迷群成员会以“XX戏迷”“XX派票友”自居,主动维护群体荣誉,如抵制对喜爱剧种的恶意调侃、为群体活动筹集资金等。以秦腔迷群为例,其在快手平台组建“秦腔守护团”,定期清理负面评论、推广秦腔文化,成员通过共同行动强化了“我们是秦腔传承者”的身份认知,这种归属感成为迷群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
文本再生产与二次创作的热情,是戏曲与曲艺迷群活力的集中体现。迷群成员不仅是艺术内容的消费者,更是创造性参与者,他们通过对原始文本的解构、改编、再创作,赋予戏曲与曲艺新的时代内涵。在内容形式上,迷群成员利用剪辑软件将戏曲片段制作成短视频,如将京剧《霸王别姬》的“剑舞”片段与流行音乐结合,制作古风混剪视频;在内容载体上,借助AIGC技术创作评弹主题的漫画、文案、音频,如用AI生成苏州评弹《白蛇传》的卡通形象、编写“现代版《义妖传》剧本”;在内容传播上,通过“梗文化”“黑话”重构戏曲曲艺表达,如将京剧“西皮流水”唱腔称为“京剧rap”,用“神仙选角”“名场面” 等网络用语评价评书表演,降低年轻群体的接受门槛。这种二次创作不仅拓展了戏曲与曲艺的传播形式,更使其文化内涵与现代审美接轨。
迷群的核心行动逻辑,是从“爱好者”到“习练者”的身份进化,这一逻辑为戏曲与曲艺的活态传承提供了人才储备。许多迷群成员最初仅通过观看视频、参与讨论成为爱好者,但在社群氛围的影响下,逐渐转向深度参与——借助数智工具学习技艺,甚至成为非职业传承者。在学习途径上,迷群成员通过线上课程、艺人直播教学、数字曲谱库开展自学,如通过智能音频比对学习山东琴书的说唱技巧,观看秦腔艺人的快手直播掌握“吼腔”方法。迷群还会组织线下票友会,成员登台表演、互相点评,甚至与专业院团合作演出,如安徽黄梅戏迷群与安庆黄梅戏剧院联合举办民间票友展演,部分优秀成员被吸纳为院团“民间传承顾问”。更有曲艺爱好者将西藏的《格萨尔王》说唱转化为一个个AIGC视频片段来辅助自己的学习记忆。这种从“爱好者”到“习练者”的身份进化,不仅丰富了戏曲与曲艺的传承主体,更构建了“专业院团+民间迷群”的传承格局,为传统艺术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保障。
三、例与析:迷群如何重塑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生态
(一)案例一:快手平台秦腔迷群的聚集与互动
秦腔以其慷慨悲凉的艺术特质成为西北地域文化的精神符号,但其方言载体与地域属性长期限制传播边界,传统“戏班巡演+庙会展演”的传播模式难以突破时空桎梏。数智媒介时代,快手平台的普惠传播逻辑与算法推荐机制,为秦腔迷群的跨地域聚集提供了技术支撑。平台“低门槛创作+精准分发”的特性,使普通爱好者与专业从业者均可便捷发布内容,算法则通过分析用户停留时长、互动频率等数据,将秦腔内容推送至潜在受众,形成“兴趣筛选—内容匹配—社群聚集”的传播基础。这种数智技术赋能打破了秦腔的地域传播限制,使迷群规模从西北局部扩展至全国范围[8]。
专业从业者的入驻构成秦腔迷群的核心凝聚力量。快手平台上,秦腔演员、编剧等专业人士通过“演出片段+教学视频+幕后花絮”的内容矩阵吸引粉丝,如一级演员李梅发布的《三滴血》选段视频获赞超50万,其开设的“秦腔唱腔技巧”系列直播累计观看人次逾120万。专业群体的内容输出既保证了艺术传播的专业性,更构建了“准师徒式”线上互动场景:粉丝通过评论区提问板胡伴奏技巧,从业者实时解答并录制专项教学视频。这种“专业引领—受众参与”的模式强化了迷群的归属感与专业性,使快手秦腔迷群逐步形成“核心从业者—骨干爱好者—普通受众”的层级结构。
情感共鸣与文本再生产构成迷群的核心互动逻辑。迷群成员通过弹幕、评论区构建情感共同体,如在经典唱段《铡美案》视频下,用户以“听一次哭一次”“西北人的精神慰藉”等话语传递集体情感,形成跨越地域的文化认同。更具创造性的是迷群的文本改编实践:成员将《周仁回府》唱段与流行音乐结合制作“秦腔rap”,利用平台数智特效创作“卡通版秦腔脸谱变装”视频,甚至开发“#秦腔唱腔模仿挑战赛”话题标签,相关内容累计播放量超亿次。这种再生产既保留秦腔的核心艺术特质,又融入年轻化表达,实现了传统艺术与当代审美的对话。
(二)案例二:苏州评弹迷群对该曲艺类型的助推
苏州评弹通过相关视频、直播等方式,成功在B站、抖音聚拢起一批“国风少年”迷群,印证了年轻群体对传统曲艺的创新接受可能性。2022年初,一群因B站和抖音而产生进一步深度了解苏州评弹愿望的年轻人来到苏州,参加了一场以弘扬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主题的“评弹X国风”游学活动。活动期间,多位90后、00后UP主,在评弹大师袁小良老师的专业指导下学唱了苏州评弹,并在苏州评弹博物馆欣赏了整场评弹演出,从此他们便成了这一曲艺类型的核心迷群成员。这些核心成员多具备数字技术能力,其接受背景与数智时代“非遗年轻化”趋势高度契合——随着评弹受众老龄化加剧,传统“书场听书”模式难以吸引年轻群体,而B站的“圈层传播”特性为评弹文化的精准触达提供了场域。与传统评弹票友社不同,这些数智媒介生态下形成的苏州评弹迷群以“科普+创新”为定位,通过数字化手段消解评弹的“高雅距离感”,如将苏州方言唱词转化为字幕注解,用动画演示琵琶伴奏指法,降低年轻用户的接受门槛。
苏州评弹迷群成员们构建了分工明确的社群运营机制,形成可持续的内容生产生态。社群内部按功能划分为三大模块:资料组负责系统性整理评弹史料,已完成“蒋调”“丽调”等12个流派的唱腔对比数据库,标注不同时期艺人的表演特色;创作组聚焦传统内容的现代表达,改编作品涵盖文学IP改编(如《哈利波特》评弹演绎)、流行文化融合(如《孤勇者》评弹版)等类型;运营组则通过“艺人访谈”“线上书场” 等直播活动强化互动,他们还鼓励青年评弹演员袁佳颖在网络平台上发布苏州话教学的短视频,结果“第一条短视频的浏览量突破65万,点赞评论量多达17000人次”[9]。可见数智媒介生态对这一曲艺类型影响力的放大作用。
苏州评弹迷群进一步拓展自身能力,开始向专业化的传播者、传承者、创作者的方向深耕。一位资深迷群成员先后在抖音、B站、爱奇艺平台上注册了“苏州知弦社评弹”的账号,致力于苏州评弹经典曲目的传播以及现代改编作品的创作与发布。截至2025年12月,该账号已累计发布作品超360个,拥有80余万粉丝,获赞超180万。其中,2024年10月发布的《吴侬软语版〈花妖〉》获6.5万点赞;2024年1月《钗头凤》、2月《声声慢》累计获得超过500次互动;在标注的“#非遗文化”“#谁说曲艺不抖音”等话题标签下,也有数以千计的回复留言。因为这一网络“超级节点”的存在,更多的人深化了对苏州评弹的认知,也进一步扩大了这一曲艺类型的迷群规模。
(三)案例三:迷群利用数智技术对天津传统戏曲与曲艺推广传播
数智技术的场景化应用为天津戏曲与曲艺迷群的形成提供了技术基座,打破了传统传承方式的时空限制。天津数字艺术博物馆作为全国首家注册的数字艺术博物馆,运用三维建模、VR 等技术重构戏曲体验场景——高精度扫描还原京剧《贵妃醉酒》的宫廷舞台布景,观众佩戴VR设备可“置身”戏台侧幕,观察演员的身段技巧与伴奏细节——这种沉浸式体验吸引大量年轻用户聚集,形成“VR戏曲体验”兴趣社群。另一典型实践是沉浸式文旅戏剧《寻梅·又见虞姬》,该剧融合京剧元素与角色扮演机制,迷群成员可通过服饰复刻、唱腔模仿参与剧情演绎,社群规模因而大大扩展。这些实践印证了数智技术对观赏场景重构的价值,使戏曲曲艺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参与。
迷群还通过“线上众筹+线下实践”的双线行动,推动天津曲艺的活态传承。在数字化保护层面,针对天津时调艺人老龄化、史料散落的困境,迷群发起线上众筹项目,筹集资金用于濒危音像资料的修复与数字化,现已完成30余首著名艺人演唱视频的收录与标注,拟最终建成“天津时调数字档案馆”,供公众免费查阅。在线下传播层面,迷群联合教育机构开展“曲艺进校园”活动,组建“青少年快板社团”“京东大鼓兴趣班”,通过短视频拍摄、曲艺夏令营等形式激发青少年兴趣。据《天津日报》报道,2024年天津市学校美育实践课堂中,848名学生参与戏曲曲艺展演,其中天津快板、天津时调、京东大鼓项目占比逾30%,较此前增长显著,印证了迷群线下实践的传播成效[10]。
迷群的技术应用与实践创新,构建了天津戏曲与曲艺传承的数智生态。这种生态呈现双重特征:在传承载体上,实现从“实体书场”到“数字空间”的延伸——迷群在B站、抖音等平台开设“天津曲艺知识库”,上传快板技巧教学、时调唱腔解析等内容,累计播放量超千万次;在传承主体上,形成“专业艺人+迷群骨干+青少年”的梯队,如天津时调传承人借助迷群众筹的数据库开展线上教学,迷群骨干则负责校园活动的组织,青少年群体通过二次创作反哺传播。这种生态既保留了天津曲艺的地域文化特质,又通过数智技术突破传承瓶颈,为同类非遗项目提供了“社群参与—技术赋能—协同创新”的可复制路径。
四、论与思:迷群作为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新路径的价值、挑战与未来展望
(一)迷群对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之价值
迷群的核心价值首先体现在突破受众边界,推动戏曲与曲艺同年轻群体的深度连接。传统戏曲与曲艺因地域限制、审美节奏差异,难以触达年轻受众,而迷群依托数智媒介的“趣缘聚集”特性,将碎片化传播与年轻化表达结合,降低接受门槛。如前述抖音京剧传承人“果小菁”通过戏腔翻唱流行歌曲吸引500余万粉丝,其《女驸马》改编视频获赞超38万,带动年轻用户模仿学习。又如快手秦腔迷群中,30岁以下成员占比达42%,他们通过“秦腔变装”“唱腔挑战”等话题标签参与传播,使秦腔视频播放量获得极大的同比增长[11]。这种迷群驱动的传播,不仅扩大受众基数,更培育了潜在传承群体。
迷群的另一关键价值在于激活创作活力,丰富戏曲与曲艺的内容生态。迷群成员以“用户生成内容”(UGC)为核心,通过二次创作赋予传统艺术时代内涵:苏州评弹迷群启发了评弹艺人高博文对《漫歌行》的创新,将AI机械手臂化身为百年前上海滩的一位女歌手,与两代评弹艺人舞台交流;B站黄梅戏迷群利用 AIGC技术生成《卡通版〈天仙配〉》,开发互动剧情视频。这些创作既保留艺术本体特质,又融入网络流行语汇和科技元素,形成“专业内容+民间创新”的内容矩阵,弥补了官方创作的年轻化短板。
迷群还重构了观演关系,强化传承传播的互动性与社群黏性。传统观演中“演员台上演、观众台下看”的单向模式被打破,迷群通过弹幕、直播连麦、线下共创等方式实现深度互动:B站京剧视频的弹幕实时讨论“唱腔技巧”“服饰细节”,形成集体鉴赏氛围;黄梅戏演员韩再芬通过抖音直播开展唱腔教学,与粉丝连麦纠正发音,单场直播互动量超50万次。这种双向互动不仅拉近了演员与观众的距离,更让迷群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构建起稳定的文化艺术接受与传播传承社群。
(二)倚重迷群进行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可能面临的挑战与潜在风险
技术鸿沟与数字素养差异构成迷群传承的基础障碍。尽管数智媒介在当前已相当普及,但中老年群体与偏远地区用户仍面临使用困境:秦腔迷群调研显示,40岁以上成员中,约三成因不会操作剪辑软件、不懂算法推荐逻辑难以参与内容创作;天津时调迷群中,部分老年艺人因不会使用数字录音设备,导致珍贵唱腔资料难以数字化保存。更关键的是,部分用户缺乏版权意识与信息辨别能力,随意转载专业院团视频,传播篡改后的“恶搞说唱”,损害艺术本体。
算法偏见与信息茧房效应可能加剧戏曲与曲艺的传播失衡。数智平台算法基于用户历史行为推荐内容,易导致用户陷入“兴趣闭环”:抖音黄梅戏迷群用户反馈,平台长期推送《天仙配》《女驸马》等热门剧目,而《徽州女人》等小众剧目几乎无曝光;相关研究指出,算法对“高流量、强娱乐性”内容的倾斜,使诸如秦腔“吼腔”等需深度欣赏的艺术形式被边缘化,冷门剧种传播难度加大。这种失衡可能导致戏曲与曲艺生态单一化,削弱文化多样性[12]。
过度商业化与娱乐化的倾向对艺术本体构成冲击。数智平台的盈利逻辑易诱导内容生产者流量至上:部分抖音用户为博取关注,将京剧《霸王别姬》改编为搞笑段子,用夸张表演消解悲剧内核;某些直播为提升打赏量,让曲艺演员放弃专业声腔转而“说唱式卖货”,导致艺术表达降维。更严重的是,商业化可能扭曲传承方向——天津快板迷群曾出现为适配广告植入而修改传统唱词的现象,这已经背离曲艺的行业自律,背弃了其文化内涵。
(三)对迷群作为戏曲与曲艺传承传播新路径之展望
应对技术鸿沟需构建多方协同的数智媒介素养教育体系。政府可联合高校、院团开展戏曲与曲艺数字传承培训,针对中老年用户开设“智能设备使用”“AI短视频创作”等课程。平台需优化界面设计,如快手为秦腔迷群推出老年模式,简化操作步骤。同时,平台还可以通过“非遗创作者扶持计划”,为迷群提供专业指导,如抖音“DOU有好戏”计划为戏曲迷群提供流量倾斜与创作培训,提升内容质量[13]。
优化智能算法机制需平衡个性化与多样性,打破信息茧房。平台应引入人工干预,对冷门剧种、非遗技艺内容设置“文化保护加权”,如 B 站为苏州评弹、天津时调等曲艺开设“非遗专区”,不定向强制推送至潜在受众;建立多元内容评估体系,将艺术价值、文化内涵纳入算法推荐指标,而非仅以播放量、点赞量为标准;同时引导迷群主动探索,如发起“曲艺类型打卡挑战”,鼓励用户接触不同地域曲艺,拓宽文化视野。
推动产学研融合是抵御商业化冲击、实现可持续传承的关键。政府可牵头成立戏曲与曲艺数智传承实验室,联合高校(如中国戏曲学院)、科技企业(如VR技术公司)、专业院团(如安徽黄梅戏剧院、苏州吴韵艺术团等),研发沉浸式体验项目——如利用VR还原蒲剧《挂画》舞台、开发评书互动剧情游戏等;同时建立“迷群—官方”合作机制,如鼓励天津时调剧社吸纳迷群成员参与“时调进校园”课程开发,将民间创新转化为官方教育资源,实现民间活力与专业规范的协同与共创。
综上所述,数智媒介生态下的迷群,绝非传统样态下的后备补充力量,而是推动戏曲与曲艺焕发新生的核心引擎。从快手秦腔迷群的跨地域聚集,到B站评弹迷群的创新实践,迷群以“趣缘”为成员纽带,打破时空壁垒,让古老艺术与年轻一代碰撞出火花,并以“共创”为动力,让民间智慧与专业传承形成共振。尽管技术鸿沟、算法偏见、商业化冲击仍存,但只要我们以媒介素养筑牢基础,以优化算法拓宽路径,以产学研融合守护本体,迷群必将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中坚力量。让戏曲与曲艺的婉转声腔融入数智浪潮,以迷群的热情与创造力对接文化传承,这些承载千年文脉的艺术式样,定能在新时代奏响更激昂的乐章,成为彰显文化自信、连接古今未来的审美桥梁!
注释:
[1]谢柏梁:《中国戏曲与曲艺从自发到自觉、从表演体系到教育体系的多元呈现——新版<博士、硕士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专业目录(征求意见稿)>读后》,《艺术教育》2022年第5期。
[2]王可忻:《“微传播”视域下安徽黄梅戏的传承策略探究》,硕士学位论文,南京艺术学院,2024。
[3]邓惟佳:《迷与迷群:媒介使用中的身份认同建构》,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10,第34页。
[4]窦欣:《抖音发布2025非遗数据报告非遗相关短视频播放量超7000亿次》,《人民邮电》2025年6月10日第3版。
[5]曾雪瑶:《网络视听赋能中国传统戏曲文化传播——<京剧猫>的价值建构》,《新闻前哨》2025年第4期。
[6]陈宇:《互动仪式链视角下抖音平台戏曲短视频传播研究》,硕士学位论文,淮北师范大学,2023。
[7]叶德敏:《浅谈互联网时代下天津时调的传承与发展——网络互动直播和微平台将为时调迎来“第二春”》,《黄河之声》2018年第4期。
[8]刘璐:《移动短视频平台传统戏曲迷群的使用行为及其动因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华中科技大学,2020。
[9]郑佳艳、张毕荣:《用短视频录制“苏州话小课堂”——推广“中国最美的声音”,苏州青年评弹演员意外走红网络》,《扬子晚报》2022年4月18日第A08版。
[10]刘莉莉:《848名学子登台展才艺》,《天津日报》2024年5月13日第8版。
[11]邓秀军、刘璐:《传统戏曲迷群的移动短视频采纳行为研究——以快手平台的秦腔视频用户为例》,《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1年第43期。
[12]马中红、柳集文:《“游戏”算法:网络迷群媒介实践的主体性及文化愉悦》,《广东青年研究》2023年第3期。
[13]杨阳:《抖音直播“有好戏”助力梨园又一春》,《中国艺术报》2022年4月20日第4版。
作者: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责任编辑: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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