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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抢救还原工程记略(三)

2026-06-26 08:52:37

作者按：以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原貌的抢救还原为主要项目的“抢救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艺术系统文化工程”，在长时间准备的基础上，从2016年张家口市委作出批示后正式启动，至今十年。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华迦、河北省政府前副省长刘健生担任了我们抢救工程工作团队的顾问。

2024年12月，我们抢救还原的王老赏戏曲剪纸原貌作品，在北京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举办了展览，北京电视台等媒体作了适时报道。

目前，《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原貌作品集》正在由文化和旅游部所属的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中。本文记述的是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抢救还原工程的情况和过程。由于文字较长，拟分期刊出。

四、抢救王老赏原貌作品的总体规划和实施过程

我们抢救王老赏原貌作品的思路，是以确凿敲定为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的真迹为基准，鉴定梳理出这些真迹分属于什么戏曲中的什么人物，然后根据王老赏作品一概按“回”创作的规则，从我们多年收集积累的图谱档案资料中，配齐每一“回”中所缺的部分，缺几幅配几幅。最后，按照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原貌的8项标准，一一加以恢复还原。

抢救王老赏原貌作品文化工程，大体有以下6个步骤。

（一）选图拼“回”。

以我们在编纂出版《王老赏剪纸作品集》过程中考证判定的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真迹为基础，首先认准它是什么戏曲中的什么人物，然后根据王老赏按“回”（一回，即一组）创作的规则，从我们掌握的大量图谱中选配所缺的图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颇费工夫。

谨以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经典之作《马芳困城》和《辕门射戟》为例，略加说明。《马芳困城》是王老赏深情着意创作的一套（4回，即16幅）戏曲人物剪纸作品。

马芳（1517~1581），曾任宣化府和大同府两府总兵，为守护边疆抢立下汗马功劳。据《张家口人物志》引述《明史》载：

“马芳起行伍，十多年为大帅。大小百十战，身受数十伤，以少击众，多次大捷，威名震边陲，为一时将帅之冠。”（刘海林主编《张家口人物志》“马芳”条，党建读物出版社2005年版，第65页）

总兵威名千秋在，童叟众人说马芳。王老赏用了4个戏剧场面（即4回）的规模，全景观、大视角、多人物地反映这出戏。第一回《飞马传讯》，讲述杨波下狱后，赵飞日夜兼程到宣化府给马芳报信。第二回《兵临城下》，描写马芳拥兵围困京城，高举大刀向城楼上的万历皇帝和太后示威的场面。第三回、第四回为《夫人助战》，马芳的9名夫人各个武艺高强，大夫人手执号令旗，二夫人捧斩杀宝剑，其余各位也各持兵器，随军助阵的场景。（以上各回的名称，是我根据剧情所取）

这一套4回《马芳困城》出世之后，立即受到蔚县民众的追捧，争相购买。多有人家以自家的窗户上张贴了《马芳困城》为美。

《马芳困城》是一出名剧，京剧、川剧、汉剧、湘剧、滇剧、秦腔、晋剧等剧种，都有这出戏。可能各地演出本不尽相同，也有叫《御林军》的，还有叫《斩杨波》的。唯独蔚县，上述名字都不叫，而叫《平皇粮》。凡是如今八九十岁看过这出戏的老人，应该都知道《平皇粮》。

为什么蔚县演出时改称《平皇粮》了？由于当今人们对这段历史已经淡忘，无法确考。为了读者鉴赏的方便，对于恢复后的王老赏《平皇粮》剪纸，我们使用了《马芳困城》这个国内通行的剧名，而将蔚县地方曾用过的《平皇粮》，推为遥远的记忆。

欲想还原王老赏《马芳困城》的原貌，必先找到它的真迹。我们发现“察哈尔四书”中只有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中有一幅《马芳困城•杨波》（实为《马芳困城》第二回《杨波》），人物面向还被弄反了。（图22 ）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中，有两回《马芳困城》的8幅作品，被分别错标为《杨文广平南》中的《吴金定》《杨金花》《穆桂英》《萧月华》，以及《五女兴唐》中的《张美容、白玉娥》《常秀兰》《吴月英》《吴凤英》。全套《马芳困城》16幅作品，仍有7幅没有着落。

我们请老艺人研究辨认，最终确定：佟坡等人编《民间窗花》中错标为《杨文广平南》中的那一回，就是《马芳困城》第三回；原来错标为《吴金定》《杨金花》《穆桂英》《萧月华》的作品，就是《四夫人》《二夫人》《大夫人》《三夫人》。（图23）《民间窗花》中错标为《五女兴唐》的那一回，就是《马芳困城》第四回；原来错标为《张美容、白玉娥》《常秀兰》《吴月英》《吴凤英》的作品，就是《八夫人、九夫人》《六夫人》《五夫人》《七夫人》。（图24）

图22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中收入的《马芳困城·杨波2》

图23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中收入的错标为《杨文广平南》中的《吴金定》《杨金花》《穆桂英》《萧月华》的，原来就是《马芳困城》第三回《四夫人》《二夫人》《大夫人》《三夫人》

图24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中收入的原来错标为《五女兴唐》的《张美容、白玉娥》《常秀兰》《吴月英》《吴凤英》,原来就是《马芳困城》第四回《八夫人、九夫人》《六夫人》《五夫人》《七夫人》

马芳是《马芳困城》这出戏的主角。那么，马芳在哪里？我们从阿英发表在《新观察》1953年第1期的《王老赏的戏曲窗花》一文中发现，错标为《寿石岭•王洪》的插图，正是《马芳困城》第二回《马芳》。（图25）（案：在王老赏创作的多回剪纸中，一个人物可能出现两次，而两个人物形象不同。在4回即16幅《马芳困城》中，马芳和杨波分别出现两次）

图25阿英《王老赏的戏曲窗花》中收入的《马芳困城·马芳2》（《新观察》1953年第1期）

随后，我们又在《人民日报》2003年9月7日第7版，发现了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一幅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图26）编辑不知道是哪出戏的什么人物，没有标示，我们一看就知道它正是《马芳困城》第二回《马芳》。

图26中国美术馆藏《马芳困城·马芳2》（《人民日报》2003年9月7日第7版）彩图为还原后的《马芳困城•马芳》

然后，又从民间流传的图谱中选配了《马芳困城·万历》和《马芳困城·太后》，再加上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中的《马芳困城·杨波》，组成《马芳困城》第二回，总共有了后三回。

至此，仍有《马芳困城》第一回处在待补状态。

后来，我们在华迦收藏的王老赏剪纸熏样中发现有两幅作品（图27、图28），经考证鉴定，可以确定为《马芳困城》第一回《马芳》（人物缺了一只脚，需要修补）和《马芳困城》第一回《杨波》。经过多方努力，我们又从历史资料中淘出疑似《徐赞》和《赵飞》，图像漫漶不清，目前仍在考察修复中。现在面世的《马芳困城》系列只有后三回，尚缺第一回。实际上，王老赏身后流传的也只是《马芳困城》后三回，今人似乎已经不知道王老赏曾以极大的热情创作了四回规模的《马芳困城》。

图27华迦藏《马芳困城》第一回中的《马芳1》

图28华迦藏《马芳困城》第一回中的《杨波1》

王老赏剪纸《马芳困城》创作中还有两个细节，值得一提。

第一，王老赏的习惯，同一幅作品在不同的心情下，往往做出两个或者多个版本。例如，《马芳困城》第二回《马芳》，阿英插图版的人物背后旗芯是以常用的钮子眼为装饰的，而中国美术馆馆藏版则是用龙形图案作装饰。有资料说明，阿英的藏品应该是佟坡所赠，中国美术馆的藏品应该是古塞所赠，其来有自，作为真迹可以相信。那么，究竟选哪一个作品作为他的代表作？我们决定选取他最富有艺术性的那一幅。于是，我们就把人物背后旗芯的装饰图案还原为龙形图案。

第二，为了恰到好处地表达剧情，王老赏往往用两个并列的人物组成一幅作品。如《马芳困城•太监、万历》《马芳困城•太后、太监》，万历和太后身边都有一个撑伞的太监。后来的艺人们嫌制作起来费工，成本高，减掉太监，使之各为单人成幅。（图29）这样做不符合王老赏的创作意愿。为了还原王老赏创作原貌。我们把后来“偷工减料”剪裁为单人的作品，恢复到双人。（图30）

图29被民间剪纸艺人减略的《马芳困城·万历》和《马芳困城·太后》

图30抢救还原的《马芳困城·万历、太监》和《马芳困城·太后、太监》

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马芳困城》的失而复得，也可以看作整个“抢救王老赏剪纸艺术系统文化工程”的一个缩影。

再以《辕门射戟》为例，王老赏的经典之作《辕门射戟》，本来有4幅作品，现在能从文献中找到的，只有3幅，即：收入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的《辕门射戟•张飞》（图31），被错标为《访礼•尉迟恭》，人物面向也弄反了；《辕门射戟•纪灵》（图32），被错标为《珠帘寨•周德威》，人物面向也弄反了。收入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中的《辕门射戟•吕布》（图33），戏曲名与人物名的鉴定都对，图案却模糊不清。仍缺《辕门射戟•刘备》。

图31 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中收入的《辕门射戟·张飞》

图32 佟坡、慈旭、华迦编《民间窗花》中收入的《辕门射戟·纪灵》

图33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中收入的《辕门射戟·吕布》

在抢救工程中，我们将《辕门射戟•张飞》和《辕门射戟•纪灵》翻转过来，将《辕门射戟•吕布》清晰化，并从民间流传的传统图案中选配了《辕门射戟•刘备》。然后，比照王老赏艺术特有的刀法和色彩加以刻制点染，终于还原了这“回”作品的原貌。（图34）《辕门射戟•张飞》的人物右手捋胡须、左手提袍角，与《辕门射戟•纪灵》的人物右手捋胡须、左手拂袖动作相呼应。由此描写吕布以辕门射戟之法化解纠纷时，张飞与纪灵两股势力的微妙心理动态，体现出王老赏的剪纸来自舞台又高于舞台的高超人物心理刻画艺术。

图34还原前后《辕门射戟》对照

以上，仅以《马芳困城》和《辕门射戟》为例，足见抢救还原工程之艰难！40回原貌作品的还原过程中，这两出戏的作品还算图样比较齐全的，难度尚且如此，其他各回，各有各的麻烦，其情难以尽述，并非简单地做一下刻制和点染就了得！

实际上，4本书中确认为王老赏真迹的，对于其文化附加部分的内容，往往需要做进一步的考证，以纠正其中的错误。例如，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第30页刊出的一组剪纸，标明为《斩黄袍》，实际上是《杀宫》（也叫《汴梁图》）；原标为《陶三春》《赵匡胤》《郑子明、内侍》《高怀德》的作品，实际上是《杀宫》中的《刘桂莲》《刘承祐》《太监、苏逢吉》《赵普》。（图35）作品顺序也有问题，应该是《赵普》《太监、苏逢吉》《刘承祐》《刘桂莲》，并且4幅的面向都弄反了。而人物的排位与面向的正确安排，都是王老赏借以反映剧情、表达主题的重要手段。（图36）

此类问题，比比皆是，不胜繁举。

图35傅扬编《王老赏的窗花艺术》收入的《杀宫》中的四个人物

图36抢救还原后的《杀宫》，正确的排位应该是左起：《赵普》《太监、苏逢吉》《刘承祐》《刘桂莲》

只要有真迹在，哪怕一“回”中只有一幅，也可以确认王老赏做过这一“回”戏，不愿放弃。比如，我们只从佟坡等人的《民间窗花》中找到一幅《苟家滩·刘知远》（被编者误判为《昆仑关·狄青》），证明王老赏确实做过《苟家滩》系列。经我们从图谱中选配后，组成两回8幅规模的《苟家滩》。

（二）修复图案。

无论是现有的真迹，还是选配的图谱，差不多都有部分残缺、图案失真、比例失调等问题，需要做一番修复修理的功夫。例如，华迦藏《破洪州•白天佐》，人物的胡须显然残损，必须修补。（图37）又如，李逸生后人藏《平江南•方腊》，人物的右臂铠甲有残缺，必须修复；腰部的玉带环下与衣袍的连接处有断裂，需要在修复时连接，如此等等。（图38）我们尊重王老赏追求完美的艺术家本色，在抢救工程中，体悟模仿王老赏的手法，小心地加以修整修复，使之恢复原貌。而图谱的修复不单纯是图样的修整，更是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造型艺术灵魂的复原。不仅需要大量参考图案资料的佐证，还需要补上年画造型艺术和章回小说造型艺术课，做到每“回”4幅作品风格协调一致。

图37华迦藏《破洪州·白天佐》，修补前后图案比较

图38李逸生后人藏《平江南·方腊》，修补前后图案比较

（三）确定刻制方案。

将修复好的单幅图案，分别拿到王老赏按“回”组合的体系中来，排好各自的位置，检查人物的面向是否正确。各方面都确认还原到王老赏创作之初的规制后，就可以定稿，为下一步的刻制做好准备。

（四）指导培训，刻制白胎。

由画稿刻制白胎的第一刀，蔚县剪纸业界称为“拨样”，也就是把画稿从纸面上剥离下来，成为剪纸艺术品。这是蛹化蝴蝶般的一次涅槃，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蔚县剪纸的两大品类：戏曲人物和花鸟鱼虫。前者所要求的技艺难度颇高，很难把握，一般艺人视为畏途。王老赏晚年，专攻戏曲人物剪纸，并由此成名。王老赏逝世后70年，蔚县剪纸艺人都没有接触过这个题材，因为无法下手。

为了抢救还原，我们趁老艺人健在，先做指导培训。开工初期，我们工作的团队核心组成员仰继就坐在青年艺人身旁，随时指点。刻制（也包括点染）还原工程的艺术总监是边春生，有些难度较大、一般技工完不成的，边春生就亲自上手。譬如，上述《马芳困城•马芳》中旗芯的装饰图案还原为龙形图案，就是他的杰作。又如，《辕门射戟•吕布》中人物脖子上豹尾细部的修复，还有《芦花荡•诸葛亮》《芦花荡•张飞》中人物的头饰纹样，也是经他之手完成的。

刀法艺术，不仅用细腻来形容，还看其内蕴的艺术美，形成独具个人艺术特色的线条和纹样。王老赏刀法的神采正在这里，我们再还原时尽力予以实现。

（五）研讨染色方案，做好设色。

色彩是王老赏剪纸的一大特色，如何点染好戏曲人物剪纸，也是一道难关，因为年轻艺人没有见过这样的题材。而染色的第一环是设色，设色考验的不仅是如何做好色彩搭配的能力，更需要对整个剧情和每个人物性格做好把握。

周桂莲小时候家住王老赏房后，与他是近邻，经常到王家串门，是看着王老赏刻制和点染窗花剪纸长大的。参加工作后，又长期担任蔚县剪纸厂色工车间主任，对戏曲人物的染色工艺烂熟于心，但对剧情人物性格的情况不甚了解，往往需要大家一起研究讨论。判定戏曲人物服饰各自的主色调方案后，请周桂莲逐一按照王老赏的传统技法设色。

（六）指导培训，点染着色。

周桂莲抱病做好设色后，即可进入点染程序。（图39）首先对青年色工指导培训，将设色时使用的学生画笔颜色，转换为王老赏使用的品色效果。（图40）色彩与声音有通感，成功的色彩不仅鲜活亮丽，还能从中“听”出音响来，如闻戏曲舞台的锣鼓声。我们欲尽力还原出这种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