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明戏”到“数字焕新”:戏曲改革百年未改的文化歧视
图片由AI创作《启蒙与商业的矛盾:“文明戏”话语建构及其现代性焦虑》一文(以下简称“高文”)引用的1908年宪政编查馆答复,只说明偶尔演出“文明戏曲”、并非以此为业者,不应被列入职业“优人”。答复是关于举贡生资格审查中的身份认定,并不意味戏园或剧目只要挂上“文明”招牌,就可以避开政府查禁。这是一项针对特殊人群资格条款的行政答复。传统戏曲的“优人”和“票友”有明确的划分共识;而“偶演文明戏曲”则是一种新身份。与传统票友不同,他们既“非以此为业”,又常混在戏园与戏班优人一起作营业演出,故其身份属“优”属“票”,才需要特别解释,并非仅仅贴上“文明”标签就能高“优”一等。像高文中提到的田际云,尽管他演的戏最早被冠以“文明戏剧”之名,[3]也不可能摆脱“优人”的身份。晚清政府对戏曲和戏园的态度并不单一。宫廷演剧、地方禁戏和城市戏园监管可以同时存在。禁令所涉及的礼制秩序、身份界限、治安与政治风险,也不能被压缩成“政府认为戏园不正经”这一笼统判断。戏曲在宫廷与上层社会既是重要娱乐,也是礼乐活动的一部分;与此同时,清廷屡屡颁布针对北京内城戏园的禁令(如严禁夜戏、严禁八旗子弟登台等),本质是防范政治风险与治安动乱,譬如,怕旗人玩物丧志或聚众斗殴等,属于礼制和治安管理,两者并不矛盾,更不能直接等同于对戏园空间的道德定性。这些是高文历史常识、理解文献的具体问题,而更值得追问的是:“文明”究竟是谁赋予新戏的?“不文明”又是谁定义的?一、“文明”不是戏园的护身符
“文明戏曲”之“文明”,不是清政府赐予戏园的许可证,而是晚清维新、改良知识界建构的一种文化等级。在他们的启蒙叙事中,中国传统文化常被置于有待改造的位置;戏曲作为传播广泛的传统艺术,也就成了重要对象。部分维新知识人通过报刊,把传统戏曲的若干形式和内容归入“落后”“迷信”甚至“野蛮”的范畴,同时将取法日本、西方的改良戏剧命名为“文明戏”或“文明戏剧”。胡适后来在《新青年》中将传统戏曲称为文明进化的“遗形物”,正是这一话语逻辑在五四时期的延伸。由此,“文明”不再只是褒义词,也成为区分新旧、高下和先进落后的权力尺度。宪政编查馆的答复,并未给“文明戏曲”提供免受查禁的权利;它只是把“偶演文明戏曲而非以此为业者”排除在职业优人的身份之外。这一分类一方面延续了既有的身份等级,另一方面也表明维新、改良知识界建构的“文明/野蛮”分类已经进入晚清官方制度话语。也就是说,在高文中,问题的主体和方向都发生了倒置:不是政府先要求戏园“文明”,戏园才被迫冠名;而是改革者先以“文明”自居,把传统戏曲放在“不文明”“野蛮”的位置,再通过制度和舆论不断强化这种区隔。高文没有进一步追问晚清改良知识人的启蒙立场及其话语权力,反而把他们主动建构的“文明”叙事,写成民间戏园应付官府的“躲避查禁”。这种解释弱化了改良知识人的历史主动性,也淡化了“文明/野蛮”二分的霸权色彩。维新派剧人改戏、演戏,意在以现代观念改造社会,而非仅仅寻求官府许可;与此同时,他们对传统艺人和传统艺术的贬抑,也构成此后百余年文化歧视的一条源流。二、百年改革,换了名词,没有换句法
“文明戏”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历史名词。此后一百多年,戏曲改革不断更换口号、标准和外部参照,其基本句法始终未变——传统戏曲存在某种先天缺陷,必须由掌握“先进文化”的人加以改造,才能获得在现代社会继续生存的资格。晚清至五四时期,这套话语表现为“文明/野蛮”“新剧/旧戏”。陈独秀、胡适、傅斯年、钱玄同、周作人等人,纷纷以欧洲话剧、歌剧的标准审判中国戏曲。戏曲的基本原理、“五功四法”等表现手段不被当作一种独立艺术体系,而被当作缺乏科学性、真实性和文学性的证据。到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文明”一词逐渐让位于“新”“现代”和“艺术”。满台实景、一戏一装、一人一装、歌舞戏等西方舞台观念进入戏曲。问题不在于戏曲能否借鉴外来艺术,而在于这种借鉴经常不是以戏曲自身传统为主体,而是先认定传统程式不真实、不完整,再用话剧、歌剧、舞剧进行改造。1950年代,“文明/野蛮”又被改写成“民主性/封建性”。传统戏曲虽然被承认具有某些所谓“民主性”和“人民性”,但仍被规定为封建社会的产物。苏联文艺理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成为新的先进标准,传统表演风格多被贴上“形式主义”标签,戏曲改革随之走向现实主义化、话剧化和剧种趋同。1960年代中期至1970年代,评价尺度进一步变为“革命/反动”。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被赶下舞台,传统剧目被当作旧阶级争夺思想阵地的工具。与此同时,欧洲古典歌剧及交响乐的结构理念被引入革命现代戏,戏曲声腔和表演技术被重新编排进另一种戏剧结构。(“ 样板戏 ” 是文化异化的结果)“改革开放”时代,“革命”退场,“现代化”登场。传统戏曲再次被宣布为“节奏太慢”“跟不上时代”“不符合现代观众审美”。西方现代戏剧、导演中心制、声光化电和大众流行文化成为新的时尚。(柴俊为:戏曲时尚化反思)当时,尤有“横向借鉴”与“纵向继承”之争。正常的横向借鉴,应当建立在对自身传统的深入认识之上。外来艺术可以成为激发创造的资源,却不能取代艺术主体自身的思维。但所谓的“戏曲现代化”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先要求戏曲“冲破束缚”“脱离母体”,再把戏曲的音乐、舞蹈、服饰和程式拆成材料,纳入西方演剧方式。所谓“借鉴”,实质却是现代西式歌舞剧借用了戏曲素材。三、从“时尚化”到“数字焕新”
进入1990年代,随着传统文化热、国学热兴起,以及对激进反传统思潮的反思,戏曲界也出现了为数不多的重新认识传统、检讨“戏曲现代化”模式的声音。传统不再主要是等待改造的落后对象,更多地被表述为民族文化资源。然而,这种反思并未从根本上改变戏曲改革的权力结构,更多时候只是使改革话语由直接的否定、改造,转向“继承与创新”“保护与发展”等较为温和的表达。进入21世纪,这套话语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繁复。今天常见的说法包括: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守正创新、现代表达、青春化、年轻态、戏曲+、跨界融合、科技赋能、数字化转型、数字焕新、沉浸式体验、文旅融合、国风国潮、破圈、出圈、圈粉、国际传播……这些词与过去“废除旧戏”“改造封建性”的口号当然不能简单等同。尤其“守正创新”的提出,至少在语言上承认传统中尚有需要守护之“正”。但问题仍然存在。个别一知半解的演员甚至鼓吹“守正就是创新”的伪命题。所以什么是“正”?守到什么程度?什么必须创新?由谁决定?是观众、市场和剧种自身的传统,还是导演、演员、专家、评奖机制、投资机构和传播平台?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2025年发布的“中国戏曲数字焕新行动”成果,集中呈现了当下这套新话语。项目采用AI影像修复、沉浸式6DoF、AI人脸融合、虚实融合等技术,并推出戏曲变装特效模板和戏曲歌曲征集,以“更流行多元的形式”提升戏曲传播力。[6]数字技术修复旧影像、保存资料,当然具有不可否认的价值。问题不在于能不能使用新技术,而在于技术究竟服务于戏曲,还是逐渐成为衡量戏曲价值的新尺度。当“传播力”成为核心指标,戏曲便被要求不断证明自己能够吸引年轻人、制造话题、形成流量。于是,“破圈”“出圈”“圈粉”容易从传播现象被提升为艺术成功的证明。“戏曲+”也成为主流媒体频繁使用的表达,并直接与年轻观众和破圈传播联系起来。[7]1980年代说戏曲要“现代化”,今天说戏曲要“数字焕新”;过去说戏曲不符合现代观众审美,今天说戏曲需要变得“好看、好玩、好听”。词语更新了,背后却是不变的诊断结构:戏曲以自身原有形态存在是不充分的,必须经过当代强势文化的重新包装和认证,才具有现实价值。四、变化的是样板,不变的是权力关系
一条是持续不变的“反传统”:文明/野蛮→新/旧→民主性/封建性→革命/反动→现代/落后→时尚/老化→出圈/过时。另一条是持续更换的外部标准:欧洲、日本的文明戏剧→西方话剧、歌剧和舞剧→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欧洲古典歌剧模式→西方现代戏剧与流行文化→今天的平台技术、数字传播和流量逻辑。改革者所参照的外部样板和强势文化中心不断变化,“先进”的定义也随之变化,但传统戏曲始终处于被诊断、被审查、被拯救的位置,改革者则掌握着命名、解释和裁判的权力。这正是百余年戏曲改革尚未摆脱的“原罪”:文化歧视。所谓“原罪”,不是说所有改革都毫无价值,也不是完全反对戏曲吸收新技术、新观念,更不是要求戏曲凝固在某个历史时刻。真正的创造不是拒绝变化。问题在于,如何变化?变成什么?改革是否承认戏曲是一种完整、独立并具有自身价值尺度的艺术?改革是从戏曲内部生长出来,还是首先把戏曲宣布为落后对象,再用外部模式对它进行改革?艺术当然可以改变,但改变并不等于进步;使用了最新技术,也不等于获得了现代精神。真正现代的文化观念,首先应当承认不同艺术具有平等的生存权,承认传统不必通过模仿当下时尚来证明自身价值。戏曲需要的不是又一次被“拯救”,而是第一次被平等地对待。原载:[美]密歇根大学《知识共享》预印本平台,为方便阅读,引文注释做了简化调整。推荐引用:Chai, Junwei. (2026). From "Civilized Drama" to "Digital Renovation": The Century-Old Cultural Discrimination Unchanged in Chinese Opera Reforms . Knowledge Commons. https://doi.org/10.17613/nx69z-zjr18
[2]高子文《启蒙与商业的矛盾:“文明戏”话语建构及其现代性焦虑》,《文学评论》2026年第3期,第105页。[3]高子文《启蒙与商业的矛盾:“文明戏”话语建构及其现代性焦虑》,第104页。[6]《“中国戏曲数字焕新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网站,2025年1月17日,访问日期:2026年6月22日。[7]曾澜《“戏曲+”获年轻观众追捧》,人民网,2022年3月16日,访问日期:2026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