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合唱怎么唱?不是简单的“1+1”!

文 | 陈茴茴

提到“戏曲合唱”，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戏曲演出中的合唱唱段”，或是以合唱形式演绎戏曲风格的歌曲。随着时代发展与多种艺术形式的相互融合，戏曲合唱已不仅仅是“戏曲”与“合唱”的简单叠加。它既是传统文化艺术与现代合唱的交融，也是一种需要在两者基础上取长补短的创新艺术形式。

从传统到现代的蜕变

近几年，广东艺术职业学院音乐学院合唱指挥薛金雁南萌生了在戏曲合唱领域进行探索的想法与尝试。毕业于星海音乐学院的她，早年师从王明祥教授学习声乐，后跟随苗向阳教授、苏严惠教授学习合唱指挥并一直从事该工作，对合唱中的声腔演唱、音色咬字、指挥技术都有深入的学习与研究。而广东艺术职业学院的前身有“广东粤剧学校”的基础，拥有丰富的粤剧粤曲师资。薛金雁南希望能发挥学校的艺术特色资源，在戏曲合唱上有所突破。

在她看来，从艺术形态上看，戏曲合唱目前并没有一个严格的定义。它本质上仍是多声部合唱艺术形式，只是作品本身借用了戏曲的体裁、韵律、声腔特点，再结合现代合唱写作技法进行改编或创作。

她介绍，传统戏曲中的“合唱”，更多指的是剧目中齐唱或帮腔的形式。如一人主唱众人帮和的“帮腔”，或台前群唱、幕后伴唱，也就是常见的“一唱众和”。这种传统形式不追求多声部层次，核心作用是渲染舞台氛围、描摹场景意境、抒发人物内心情绪、点评剧情走向，是传统戏曲舞台叙事的重要辅助手段。

与现代合唱融合发展的戏曲合唱，则以戏曲唱腔或素材为基础，通过现代作曲技法的改编或创作，既保留戏曲的韵味、行腔、方言，又融入多声部、和声、织体等现代合唱元素。相对于传统剧目中的“戏曲合唱”，融合现代合唱特点的戏曲合唱有了更为丰富的多声部层次与和声，让古老戏曲旋律拥有了立体饱满的合唱质感。

拿捏音色“分寸感”

戏曲与合唱看似分属中西艺术体系，实则有着相通的声乐演唱内核，这也是二者能够深度融合的核心基础。薛金雁南说，戏曲演唱讲究“字正腔圆、以字行腔、真假结合、韵味浓郁、声情合一、板式节奏”，强调丹田用气，沉稳扎实。而合唱同样讲究科学的发声方法，要求真假声混合、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从声乐基础理论上看，二者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为补充。

在她看来，两者融合的真正难点在于音色的处理。戏曲演唱通常是独唱，强调个性十足的音色变化，而合唱追求的是声音的融合与共振。两者在这一层面上形成天然的矛盾。因此，合唱团在演唱戏曲类作品时，必须拿捏好音色的“分寸感”，既要做到合唱音色的融合共振，又要在行腔走韵上保留戏曲的独特韵味。

这就要求指挥和团员首先了解作品所依托的剧种风格，比如京剧的稳重大气、昆曲的婉转悠扬、粤剧的刚柔并济。只有把握了这些风格基调，才能进一步深挖咬字、行腔的特点。而多元的戏曲风格，也让戏曲合唱摆脱了同质化表达，拥有独特的中式艺术韵味。

薛金雁南以粤剧为例，分析如何处理其与合唱的融合。粤剧的唱腔以梆簧为主体，梆子高亢刚劲，二簧婉转抒情，同时融合南音、木鱼、粤讴、小调等民间曲调，形成雅俗共赏的丰富唱腔体系。其唱法分为平喉、子喉、大喉三种，分别对应男声沉稳真嗓、女声轻柔假嗓与高亢豪迈的粗犷唱腔；行腔中大量运用滑音、颤音、鼻音、喉音，旋律迂回曲折，风格独特。演唱上以粤语的九声六调为主，辅以中州遗韵，一字一音，字调直接决定唱腔高低。现代粤剧基本粤语化，但韵脚仍沿用传统粤剧十三辙。粤剧的咬字逻辑奉行字正为先、腔随字变，吐字则遵循出字、立字、归韵的三段式法则（即字头、字腹、字尾），行腔走韵讲究问字攞腔、板眼控韵、拖腔凤尾、辙韵规整。

因此，指挥在排练相应作品时，首先要确保团员歌词读音的准确，因为不同的读音声调会直接影响粤剧的韵味以及合唱的音色与和声准度。合唱团的团员来自五湖四海，未必熟悉粤语，所以指挥自身必须熟练掌握中国传统戏曲和语言音韵的“五音四呼”及辙韵体系，并能对学生提出准确的执行标准。薛金雁南认为，这是在现代合唱声音审美基础上，保证和声音准、色彩以及还原戏曲本身风格的最基本要求。有了这些基础，再从声情并茂上去诠释作品。

打造戏曲合唱发展沃土

在薛金雁南看来，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作曲家开始深挖戏曲音乐的精髓，并将其与现代创作技法相结合，创编出一批既有传统韵味又具有现代审美的戏曲合唱作品，让听众在感受传统之美的同时，也体验到不同的合唱美感。

例如，作曲家曹冠玉的《定军山》、何崇志的《帝女花》、温雨川的《皂罗袍·游园》，以及广东青年作曲家郑伊洋改编的潮剧《陈三五娘》选段“观灯”等一批优秀作品，在保留原戏曲唱段旋律、方言、故事情节的基础上，运用现代合唱写法，甚至融入流行、爵士风格的和声，来增强作品的情感冲突与多层次表达。

以作曲家何崇志的《帝女花》为例，《帝女花》本是粤剧经典，几乎所有广东人都会唱“落花满天蔽月光”这句经典唱词。作曲家在原本男女对唱的唱段中，将粤剧的子喉、平喉唱腔写入不同声部，通过离调、转调、不协和音响等手段改变原本唱段的单一调性，营造出故事发展的画面感。他甚至在第28小节标注“有功架的”，提示合唱团的男高声部用音色和行腔去体现人物气质，与平行旋律的女高声部形成对比。这是对粤剧演员们所强调的“班味”（对传统戏班功底的褒奖，多指表演规矩到位、程式精准、气韵老到）的还原，也正是当代戏曲合唱创作的精妙之处。

除了优秀作品打底，良好的发展氛围也是戏曲合唱不可缺少的沃土。在学校中推广戏曲合唱，不仅符合国家提出的“戏曲振兴三年计划”，更是通过合唱向青少年传播戏曲文化的有效途径，能让广大家长通过孩子们的演绎，感受到现代合唱与传统戏曲交融的独特魅力。

这也是薛金雁南这两年致力于戏曲合唱探索与研究的最大动力。她所任教的广东艺术职业学院致力于为广东乃至全国培养粤剧表演人才，学校拥有深厚的戏曲专业底蕴与顶尖的戏曲专家资源，音乐学院合唱团得以依托这得天独厚的专业优势。她希望带领合唱团的学生们，在学校专业戏曲教师的帮助下，更准确地把握戏曲唱腔的韵味，把戏曲合唱唱出真正的“班味”，为戏曲合唱的传承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