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奔涌,秦晋相望,一河之隔的山水羁绊,让山西晋剧深深扎根在绥德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绥德人骨子里自带看戏的热忱、赶会的温情,每逢庙会赶集、乡村庆典、年节盛会,只要乡间戏台搭起、锣鼓响起、梆子铿锵,十里八乡的百姓便会接踵而至。老人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位,孩童穿梭在戏台之下,中年人驻足聆听唱腔,一台晋剧,便是绥德人最质朴的精神慰藉,也是黄土高原最鲜活的烟火底色。
绥德人与晋剧的缘分,跨越百年、根深蒂固。秦晋两地山水相连、文脉相通、方言相近,明清以来,晋商踏路而行,戏班随商路迁徙,将晋剧的唱腔与韵味带到陕北绥德大地。相较于小众的地方曲艺,晋剧唱腔高亢嘹亮、念词质朴通俗、剧情善恶分明,演绎着忠肝义胆、孝善仁义、家国情怀,恰好契合绥德人豪爽赤诚、重情重义的性格。一代代绥德人,就是在一场场乡村庙会戏、一台台露天舞台剧中长大,梆子声成了刻在心底的乡愁,看戏赶会成了融入生活的民俗习惯。
观众看到的,是戏台之上衣袂翩跹、唱腔婉转、身段优美的惊艳,是生旦净丑演绎人间百态的精彩;却极少有人真正懂得,每一场圆满的戏曲演出,都是演员日复一日、熬尽心血、饱经磨砺的结果,戏曲演员的演艺之路,从来没有光鲜轻松,唯有万般不易、一生坚守。
世人皆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在戏曲演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晋剧作为北方梆子腔的经典剧种,唱腔高亢厚重、板式复杂,身段讲究规矩、步法严苛,武戏利落刚劲,文戏细腻传神,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唱腔、每一次抬手投足,都需要长年累月的打磨沉淀。戏曲演员的学艺之路,大多始于年少,十几岁的年纪,远离家人,拜师学艺,从此与汗水、疼痛、枯燥为伴。
清晨天未亮,练功房已然响起吊嗓之声,日复一日练气息、练咬字、练高低音,风雨无阻。晋剧唱腔高低跨度极大,高音要清亮穿透,低音要沉稳厚重,为了练好一句唱词,演员需要反复打磨千百遍,嗓子沙哑、肿痛是家常便饭,很多老演员落下终身咽喉病根。除了唱功,身段功底更是严苛,压腿、下腰、劈叉、圆场、水袖、翎子、把子功,每一项基本功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年少学艺,筋骨柔韧尚且辛苦,成年坚守,更是常年对抗身体劳损,腰肌劳损、膝盖损伤、腰椎病痛,几乎是所有戏曲演员的标配。
相较于城市剧院的精致舞台,常年奔走陕北、晋北乡村演出的戏曲演员,过得更是颠沛辛苦。绥德乡间赶会唱戏,大多是露天临时戏台,泥土为台、帆布为顶,没有恒温环境,没有精致后台。酷暑盛夏,烈日暴晒,厚重的戏服密不透风,几层穿戴在身,闷热窒息,妆容被汗水反复浸透、花了又补,一场戏演下来,浑身湿透、体力透支。寒冬腊月,北风凛冽,露天戏台寒风刺骨,演员身着单薄戏衣,赤手空拳做身段、耍水袖、翻跟头,双手冻得僵硬发紫,依旧要保持唱腔饱满、身段标准、神情到位。
赶会演出从来没有固定作息,逢年过节、庙会盛会是最忙碌的时候。别人阖家团圆、休闲欢聚之时,戏曲演员正奔波在乡间路上、坚守在戏台之上。凌晨赶路转场,白天连轴演出,一天连唱三四场是常态,顾不上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乡村戏台条件简陋,没有舒适的化妆间,墙角树下、货车车厢、临时棚子就是后台;没有专业换衣间,简单遮挡便是方寸天地。简陋的环境、奔波的生活、高强度的演出,是基层戏曲演员最真实的日常。
更让人动容也最心酸的,是戏曲行业的孤独与坚守。时代飞速发展,短视频、流行音乐、综艺娱乐充斥大众生活,传统戏曲日渐小众,年轻人鲜有愿意吃苦学艺者。坚守戏曲的演员,大多是凭着一腔热爱、一份传承初心,在冷门的行业里默默坚守。他们耐得住年少学艺的枯燥,扛得住常年奔波的辛苦,守得住无人问津的落寞。
一台晋剧大戏,看似一人惊艳全场,实则是全员全力以赴。生旦净丑各司其职,文武场默契配合,跑龙套、配角、文武演员,没有谁轻松自在。哪怕是一句台词、一个背影、一次走位,都经过无数次排练打磨。观众为主角唱腔喝彩,却不知每一个幕后付出、每一次完美呈现,都是演员用青春、汗水、健康换来的成果。
绥德百姓爱看戏,懂戏、惜戏,每一次掌声、每一场满座,都是对戏曲演员最好的慰藉。当铿锵梆子响彻黄土沟壑,当婉转唱腔回荡乡村街巷,戏曲演员所有的奔波与辛苦,都有了意义。他们用一身技艺,延续晋剧百年文脉,用一生坚守,丰盈黄土地的烟火生活,为一代代绥德人留住乡愁、留住传统、留住最纯粹的民俗温情。
戏台不大,承载千年文脉;唱腔婉转,坚守一世初心。戏曲演员的人生,没有聚光灯下的璀璨捷径,只有十年磨一剑的执着、常年如一日的坚守、不为人知的万般不易。正是因为有这群默默坚守的戏曲人,古老的晋剧才能跨越岁月、扎根乡野,黄土地的庙会会场才岁岁热闹、年年有声,传统戏曲文化才能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愿每一份台上的惊艳,都被世人看见;每一份台下的坚守,都被温柔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