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痴迷秦腔,数十载听戏、品戏、研戏,我读懂了梆子铿锵里的家国情怀,看懂了水袖翻飞间的悲欢离合,沉醉于西北戏曲独有的雄浑与深情。我总以为,台上名角身姿挺拔、眉眼灵动、唱腔嘹亮,所有的风华绝代都是天赋使然,是戏曲艺术与生俱来的模样。直至年岁渐长,亲身窥见幕后艰辛,我才幡然醒悟:我们眼中惊艳世人的戏台风骨,原来是戏曲艺人,用半生隐忍的疼痛,硬生生勒出来的人间绝唱。
从前看戏,目光皆落于唱念做打、妆容身段,从未深究光鲜背后的代价。直到看完央视剧集《主角》,我第一次窥见了戏曲包头的酷刑般煎熬。荧幕之上,演员一番勒头包头过后,头晕目眩、恶心呕吐,那份生理性的极致痛苦,隔着屏幕都让人窒息。那一刻,深耕秦腔多年的我,第一次对自己热爱的这门艺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心疼与敬畏。
这份震撼,并未止步于荧幕。不久前白银市戏剧曲艺家协会开会,我特意向参会的原靖远县秦腔剧团团长秦小凤老师请教,询问戏曲包头的真实感受。秦老师娓娓道来的亲身经历,字字真切,句句戳心。那些我们从未留意过的细节,那些艺人藏在光鲜戏服、精致脸谱之下的煎熬与隐忍,被一一揭开。我才真正明白,荧幕里的痛苦从无半分夸张,数十年的戏台生涯,每一位秦腔艺人,都在日复一日承受着这份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今日读到秦腔名家康亚婵老师的女儿写下的文字《从戏台到人间~记录我眼中的妈妈》,寥寥数语,再次让我瞬间破防、泪湿眼眶。
年过半百,本该安享从容岁月,可只要站上戏台、穿上戏装,一切便照旧如初。冰凉紧实的水纱紧紧箍住头颅,三道厚重的绑带死死拉扯着头皮,紧绷的肌理,压抑的血脉,是每一次登台的常态。孩子于心不忍,轻声询问疼与不疼,康亚婵老师只是淡然一笑,只说早已习惯。
一句习惯了,轻得像戏台上一句寻常唱词,却重得压垮了观者的心境。
她坦然道出戏曲人的坚守:不勒不行。松一分,眉眼便塌、神韵便散;松一分,精气神全无,立不住角色,撑不起戏台。对于秦腔艺人而言,勒头从不是简单的妆容工序,而是入戏的仪式,是对舞台的敬畏,是对艺术的虔诚。为了台上片刻的流光溢彩,为了一折戏的圆满演绎,为了不辜负台下观众的期待,他们甘愿以肉身承剧痛,以筋骨扛煎熬。
可世人只见戏台风华,不见幕后苦楚。文字背后最让人动容也最让人心疼的是,这般常年累月的紧勒,留下了无法根治的顽疾。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卸下华彩戏妆的康亚婵老师,被剧烈的头疼反复裹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能靠着头疼粉勉强止痛,熬过漫漫长夜。
这便是真正的戏曲人。人前从无半句叫苦,永远眉眼昂扬、唱腔铿锵,把最完美的秦腔艺术呈现给世间;人后独吞所有病痛、所有煎熬,把满身伤痕与无尽疲惫,悄悄藏在灯火阑珊的戏台之后。
痴迷秦腔半生,我听过千回百转的唱腔,看过无数精彩的剧目,研究过秦腔的流派演变、唱腔格律,却偏偏忽略了最动人的底色——坚守。
秦腔这门扎根西北黄土高原的古老艺术,雄浑苍凉、荡气回肠,承载着西北人的风骨与情怀。而一代代秦腔艺人,正是这门艺术最好的传承者与守护者。他们以痛为妆,以苦为歌,以数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与热爱,勒出眉眼风华,撑起戏台乾坤,守住千年戏韵。
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从来不止基本功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隐忍不宣的头颅之痛里,藏在人前无畏、人后自愈的赤诚坚守里。
一纱勒眉眼,一戏渡平生。原来所有惊艳时光的戏台风骨,皆是戏骨不负热爱、不负传承的负重前行。致敬每一位默默坚守、忍痛耕耘的秦腔艺人,是你们的半生煎熬、赤诚坚守,才让古老的秦腔戏韵,生生不息、响彻山河!
作者简介
杜立群,男,甘肃会宁人,毕业于陇东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喜欢以脚步丈量山河,用文字收藏烟火,凭心声记录世间所有鲜活与炽热。现为甘肃省朗诵协会会员,白银市戏剧曲艺家协会副秘书长,白银市白银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会宁之声网络广播艺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