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版权风波(上):戏曲版权到底涉及哪些内容?

写在前面

这篇文章比较长，内容也比较“干”，因为它是一份完整的戏曲版权知识手册。

我的目的是把戏曲版权的全貌讲清楚——以后遇到任何版权话题，我们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知识框架。

如果你想真正搞明白“戏曲版权到底是怎么回事”，请静下心来看完。看不下去也没关系，先关注、收藏，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查。

最近，甘肃一家秦腔剧院被翁偶虹先生的后人公开维权——这家剧院演了17年《锁麟囊》，拍了电影，拿了奖，却从未获得过剧本授权。

更耐人寻味的是，就在维权事件发生后不久，这家剧院发布了一张宣传海报，上面主演的个人荣誉栏写着“荣获梅花奖”、“主演电影获华表奖”——熟悉秦腔的观众都知道，这两项大奖都是凭《锁麟囊》拿到的。但奇怪的是，在紧随其后的“代表剧目”列表中，却不见《锁麟囊》的名字。

这个细节至少说明一点：剧院自己心里清楚，这出戏的版权是有问题的。

这个事件也让更多戏迷开始关注戏曲版权。

之前我写过一篇《从珍珠塔到甄嬛》，讲了几条实用的版权规则。那篇文章是“入门版”，只讲了几个点，没有把整个面铺开。

借着这次《锁麟囊》事件，我把戏曲版权的全貌完整梳理一遍。

第一部分：戏曲行业涉及版权的19项内容

一提到戏曲版权，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剧本”。但实际上，一出戏从创作到演出，涉及版权的远不止剧本。

下面这19项，是戏曲行业里最常见、也最容易产生版权纠纷的内容。先列个清单，让读者心里有个数。

一、创作类（剧本、音乐、设计等）

1. 剧本：编剧原创的台词、唱词、场次结构。这是最基础、最重要的版权内容。

2. 音乐设计：曲谱、配器、伴奏音乐。

3. 唱腔设计：特定的唱腔旋律和演唱处理方式。

4. 舞台设计图：布景、服装、道具的设计图纸。

5. 导演构思/舞台调度：特定版本特有的演员走位、身段编排，以及导演对全剧的艺术处理。

6. 演出整理本：根据演出实况整理出来的剧本文字版本（与原始剧本可能不同）。

7. 剧照、宣传照：演出过程中拍摄的照片，用于海报、节目单等宣传。

8. 唱词文本：可独立于完整剧本单独存在的唱词。

9. 口述传承内容：老艺人通过口传心授传承的表演内容、技艺方法。

二、表演类（演员、演奏员的现场呈现）

10. 演员表演：主演、配角在舞台上的唱念做打、身段表情、即兴发挥。

11. 演奏员演奏：乐队成员对曲谱的现场演绎。

三、录制与传播类（录像、广播、数字形态）

12. 演出录像及音像制品：数字电影、舞台录像、CD、DVD等。

13. 广播信号：电视台、电台对演出进行直播或转播时播出的信号。

14. 数字形态内容：网络直播、短视频、数字藏品（NFT）等数字化传播形态。

四、流派与传承类

15. 流派传承中的独创性新创内容：当代名家在传统流派基础上独创的唱腔、身段处理等。

五、设计与实物类

16. 服装实物（非设计图）：在舞台上实际使用的戏服。

17. 道具实物（非设计图）：在舞台上实际使用的道具。

18. 舞台布景实物（非设计图）：在舞台上实际使用的布景。

六、出版类

19. 版式设计：节目单、宣传册、剧本集的版面排版设计。

以上19项，就是戏曲行业里与版权相关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些内容在法律上分别归哪一类权利来保护？

第二部分：版权的两大层次——著作权与邻接权

要理解“这些内容归什么权利管”，首先需要知道：在法律上，版权分为两大层次。

一、什么是著作权？

著作权保护的是“创作成果”。简单说：谁创作了一个作品，这个作品就归谁。写剧本的人（编剧）、作曲的人（作曲）、画设计图的人（舞美设计），他们创作出来的东西——剧本、曲谱、设计图——受著作权保护。

著作权又分为两类：人身权和财产权。

人身权（4项，不可转让，永久归作者）：

1. 发表权：决定作品是否公之于众。

2. 署名权：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

3. 修改权：修改或授权他人修改作品。

4. 保护作品完整权：保护作品不被歪曲、篡改。

财产权（13项，可以许可、转让，有保护期）：

5. 复制权　6. 发行权　7. 出租权　8. 展览权　9. 表演权　10. 放映权　11. 广播权　12. 信息网络传播权　13. 摄制权　14. 改编权　15. 翻译权　16. 汇编权　17. 其他权利

其中，与戏曲行业最相关的是：署名权（谁写的必须写清楚）、表演权（谁可以公开演出这出戏）、改编权（谁可以把京剧改成秦腔）、摄制权（谁可以把这出戏拍成电影）。

二、什么是邻接权？

邻接权，全称“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保护的是传播者创造的成果。

简单说：编剧写的剧本属于著作权，但演员怎么唱、乐队怎么奏、剧团怎么录、电视台怎么播——这些“二次创造”的成果，归邻接权管。

邻接权分为四类：

1. 表演者权：演员、演奏者对自己表演的权利。

2. 录音录像制作者权：制作方对录像的权利。

3. 广播组织权：电视台、电台对播出信号的权利。

4. 版式设计权：图书、期刊出版者对版面设计的权利。

三、著作权与邻接权的核心区别

一个关键点：著作权和邻接权是相互独立、同时存在的。一出戏的演出录像里，既有编剧的著作权（剧本），又有演员的邻接权（表演），还有录像制作者的邻接权（录像）。这些权利是并存的，谁也取代不了谁。

第三部分：内容与权利的连接——完整对应表

下面这张表，把第一部分（19项内容）和第二部分（著作权/邻接权）对应起来，是戏曲版权的“全图”。

从这张表可以看出：剧本、唱腔、设计图、剧照等“创作成果”，归著作权管；而表演、演奏、录像、广播等“传播成果”，归邻接权管。两大类相互独立，各有各的权利人。表格中每一项戏曲内容，都能在这两类权利中找到对应的位置。

第四部分：几个需要特别说明的问题

一、关于“导演构思/舞台调度”的法律争议

这是目前法律上最不明确的一块。争议的核心是：舞台调度、导演构思这些内容，到底应该归著作权管，还是归邻接权管？

在德国等国家，舞台导演、舞美设计师等人被视为“表演者”范畴，享有邻接权保护。我国《著作权法》对此没有明确规定，实践中多通过合同约定来解决。

二、关于“流派传承”的常见误解

很多戏迷有一个误解：认为某流派的戏，流派传人就可以随便唱，不需要授权。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但从法律上看，需要分层澄清：

· 流派创始人的原始唱腔，超过保护期后进入公有领域，谁都能用，不需要向流派后人付费。

· 如果是某位当代名家在传统流派基础上新创的唱腔处理或表演设计（具有独创性），则受著作权保护。

· 至于剧本部分，无论谁唱，只要用的是还在保护期内的剧本，都需要尊重编剧的著作权——因为剧本的权利在编剧或其继承人手里，不在流派手里。

三、关于“保护期”的区别

不同权利的保护期不同，这是很多戏迷容易搞混的地方：

· 著作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永久保护。

· 著作权中的财产权：作者终生加死后50年。

· 表演者权、录像制作者权、广播组织权：首次表演、制作或播出后50年。

· 版式设计权：首次出版后10年。

这个区别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出戏中，剧本和唱腔可能在不同的时间点进入公有领域——因为它们的权利人去世时间不同，保护期的起算点也不同。

四、关于“服装、道具、布景实物”的保护门槛

第16-18项所列的服装、道具、布景实物，在法律上属于“实用艺术品”，司法实践中将其归入“美术作品”进行保护。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种保护的门槛较高——必须是具有较高独创性、艺术性，且艺术性与实用性可以分离的设计。普通的、程式化的戏服、道具、布景，很难达到这个保护标准。实践中，这类纠纷更多是通过合同约定或反不正当竞争法来解决。

结语

以上，就是戏曲行业涉及版权的完整框架。

这篇文章是“上篇”，目标是“打底”——让读者对“戏曲版权到底有哪些内容、分哪几类、每一项归什么权利管”有一个完整的认识。

下一篇，我们将用《锁麟囊》作为案例，把这些知识串起来：分析这出戏涉及哪些版权、侵权点在哪里、争议双方的观点是什么、以及最终的结论。

附：本文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及公开资料整理。本文是笔者根据《著作权法》结合戏曲行业实践梳理而成，如有疏漏，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