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不是“苦难”文学——兼论我为什么对《三打》有点意见?

这是一篇很可能找骂讨打的文字。但必须声明的是：作者本人毫无恶意，恰恰是因为对戏曲的深爱，才忍不住发出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这两天，短视频平台上“慢卧鱼”火了。一半来自秦腔艺术家李梅在《再续红梅缘》中的出彩表演，另一大半——不可否认地——来自电视剧《主角》中以易秦娥传奇经历的加持。在一个短视频的封面上，醒目的艺术字体写着：“李梅说，我的腿和腰都不是正常的了。（大概意思，我没有特意再去搜索这一集）

感动吗？很感动！残忍吗？有点残忍……但，不可否认，这就是我们宣传传统戏曲最习惯的角度——渲染苦难、歌颂苦难。类似的宣传包括：某某打着钢钉在台上表演抢背、吊毛；某某摔断了腿还在坚持演出；某某怀着身孕做高难度技巧。发展到极致，就是《主角》中苟师死也要死在舞台上。

我钦佩“戏比天大”的精神，但也没有必要把我们的演员一个个都搞得像视死如归的革命烈士，把每一场演出都弄得“不成功、便成仁”吧？（尤其，每一次重大的评奖背后，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这，很吓人。还少，让我这样觉悟不高的普通观众无法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愉悦的情绪欣赏一台演出。台上的人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不正襟危坐呢？

至少，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父母，我大概率不舍得让孩子去吃这份苦——哪怕我很爱看戏。

梅花香自苦寒来。但我们的本意是赞颂寒梅的馨香，而不是歌颂无情风雨。不要把过程当成结果。这个过程并不享受。

我们欣赏“慢卧鱼”的美，是因为它本身是美的。而不是因为这份“美”背后的残酷——至少，不完全是。

在把舞台艺术当做一份事业之前，是否，我们先应该摆正心态，把它看做一份普通的职业——和教师、医生、律师、司机、文员一样普通的职业？承认工作之外，演员（艺术工作者）也有家庭、也有生活，如果有些什么不同？不过是这份职业可能需要更多热爱才能获得成功？允许不是每个演员都要有站到舞台中央的雄心壮志。允许他们当一辈子配角，或者在龙套的岗位上做到55岁退休，也是一种成功。

当下，很多舞台艺术都在“剧”化。如舞蹈有“舞剧”、杂技也在探索“杂技剧”发展之路；评弹也要偶尔搞个“评弹剧”。但是，我们的传统戏曲，却好像越来越“杂技化”了。

最显著的当然是火出圈的《三打白骨精》。不得不承认，《三打白骨精》是极好的。从《白蛇传》到《三打》，浙婺走出了一种“天下第一团”艰难而成功的发展模式。但，冷静下来，《三打》的成功之路不是任何剧种都可以复制，或者，值得花大力气复制的。

说句很多人不愿听，或不承认的话。婺剧之所以选择今天的发展之路，恰恰是因为它的家底太薄。婺剧的表演、唱腔都太过简单，不够吸引当代观众，所以才要在武戏、绝活，在舞台装置上下大功夫。这是一种“弯道超车”。但不能因为它“超”成功了，大家一窝蜂往“弯道”上挤。结果直接把弯道给挤爆了。京剧、昆曲、乃至川剧之类家底丰厚的剧种，它们的武戏也很好，但是它们有太多拿得出手的东西，感冒非要死磕某一项呢？还有些以柔美、以唱见长的剧种。干吗想不通非要扬短避长呢？敫桂英的水袖从三尺到五尺、七尺、直到九尺。基功好的，能把水袖耍在情绪里，你尽管来。可不是每个演员都能轻松驾驭九尺水袖的。于是，我们经常看到的是：演员一演到《阳告》《行路》就紧张，满心满眼都在两条袖子上，而台下观众也紧张，盯着——袖花甩起来了吗？袖子有没有打结？会不会踩到自己？至于人物、唱腔，哪里还有精力关心？至多关心一下——最后那个高音唱上去了吗？——对了。飙高音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声腔杂技”。

但是，如果我们走进剧场是来欣赏戏曲之美。我们更应该关心的不应该是故事情节、人物塑造、唱腔旋律，而不是演员飚了几个高音的袖子有多长？翻了几个乌龙绞柱？或者最后有没有来个倒僵尸？

但是，演员和导演也很无奈。戏曲的“苦难化”“杂技化”不是今天才有的现象。很多很多年前，我听到一位当时已很有名的中青年京剧艺术家开玩笑：京剧走出去出去的都是一群“猴子”。因为，《闹天宫》的武戏没有语言障碍，老外一看就懂，还热闹、显乎！所以，出国交流，往往就是《闹天宫》。久而久之，不少老外也就自然而然认为我们的国粹就是“猴戏”。同样，早在几十年前，就有越剧艺术家感慨：“现在（当时的现在）的越剧青年演员大赛是傅、吕、徐派的天下。”为什么？因为这几个流派高音多啊！像袁派、尹派这样稳稳地、柔柔地唱，但招不来掌声啊！

在快节奏、短视频、碎片化传播的时代，这些夺人眼球的标题、瞬间当然更吸引没时间、没耐心走进剧场的青年人了。从某种程度上，他们走进了传统戏曲，但他们走进的，始终是“切片”的戏曲，永远如盲人摸象，无法了解全貌。

当然，之所以出现这一现象。除了观众的审美的钝化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个人以为是权威的缺乏。艺术的好坏见仁见智。今天，我们很难找到一言九鼎、令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大家——如当年的梅周、袁雪芬等等。所以，更稳妥地是用技术参数衡量艺术——音高是可以分辨的；卧鱼的高度、原地小番的个数是数得清的，水袖的长度也是可以测量的……这个，总归大家没有疑议。

但是，如果艺术也被量化了？我为什么不选择看竞技体育，看单纯的杂技。戏曲的魅力不在于其不可言说的细微精幽之处吗？是那一颦一笑，一个兰花指的翻转，一把纸扇的开合？可惜，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活得越来越粗枝大叶，越来越缺乏这种细腻的审美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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