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视剧《主角》,再看孙浩在接受采访时谈到他勒头勒了13个小时,导致头上一根青筋暴露,全身湿透的经历,让我深深感到,千般艺业万般难。一个演员要成名成角,站到舞台聚光灯下成为万众瞩目的骄子,实在太不容易。这背后,须吃尽千般苦,受尽万般罪,忍常人所不能忍。
单拿秦腔这门艺术来说,就有许多关口要过。先不说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单是一个“吹火”,一个“勒头”,就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不敢去学。
“吹火”不仅仅是苦练就能学会的。有人上台吹了一辈子,也难有突破,技艺始终平平,更不要谈成名成角了。我觉得,这背后除了实打实的功夫,还要有诀窍、有悟性。相比之下,“勒头”则首先考验的是你能不能忍受那份实实在在的吃苦受罪。也许练惯了,适应了,也就没什么诀窍可言,它更多是一种对肉身与意志的直接考验。
在电视剧《主角》里,有关“勒头”的戏份明显多于“吹火”。剧中真正展现“吹火”全过程的,主要是苟存忠老师傅。而详细演绎“勒头”痛苦的场景却反复出现。这样的处理,恰恰是在一遍遍告诉我们:做一个艺人,到底有多苦,有多不容易。
我们最早看到的“勒头”戏,是米兰在《逼上梁山》中扮演林娘子的那场。这场演出之所以失败,关键就在于米兰把勒头的纱布放松了,导致头上的装饰在唱念做打中脱落,瞬间遮住眼睛,使她手脚慌乱,毁了整场戏。
米兰之所以会犯这个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以前主要演现代样板戏,缺乏古装戏的经验。正因不了解,她才没意识到勒头的重要性。它不仅要牢牢固定凤冠头套,更能把演员的眼神和眉梢向上吊起,形成丹凤眼,提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
更何况,舞台上有舞刀弄枪、翻转腾挪,头若没勒紧,那些头饰随时可能掉落。这是戏曲演员最低级的错误,也是最大的败笔。在很多人看来,连这样的基本功都不扎实,还演什么戏?正因如此,演完《逼上梁山》后,米兰便心灰意冷,不想再做秦腔演员了。
其实,勒头就是给演员戴上了一道“紧箍咒”。适应不了的人,会觉得头像针扎似的疼,又像有千斤巨石压在头顶,搞得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正是这份难以忍受的生理痛苦,成了压垮米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后来离开宁州剧团,去南方嫁人结婚,我想与无法忍受勒头这一“酷刑”有很大关系。再加上她自觉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成为主角,尤其剧团后来专攻秦腔传统戏,出人头地的希望更加渺茫。于是,不如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米兰的选择,何尝不是当下许多年轻人面对艰苦传统艺术时的认知与抉择?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戏曲艺术常令人望而生畏,是其传承困难、后继乏人的一个深层原因。
然而,也总有人能熬过来。像易青娥这样能吃苦、不怕受罪的演员,可谓少之又少,而这正是她能成为主角的重要原因。
在排练和演出《打焦赞》时,无论师傅怎样给她勒头,哪怕勒得她眼泪直流、感觉头要炸裂,她也始终咬牙忍着。即便上了台身体出现强烈不适,她也抱定一个念头:就算倒下,也要倒在戏台之外,绝不能在台上出半点乱子。
正是因为她忍受住了勒头的痛苦,舞台上呈现出的每一个动作才那样完美无缺,精气神十足。
这部电视剧中,多处勒头的戏份,为我们展现了传统戏曲行业近乎“残酷”的一面。在外人眼中,戏曲演员粉墨登场,身段婉转,唱腔动人,却不知每一份惊艳的背后,都藏着旁人难以体会的煎熬。
勒头,还只是戏曲众多苦役里的一环,此外还有日复一日的吊嗓、压腿、翻扑……每一项基本功,都需要在漫长的时光里,反复忍受身体上的种种折磨。剧中苟存忠老师傅对严苛行规的坚守,正体现了老一辈艺人对戏曲那种近乎信仰的执着与艰辛付出。
从戏曲历史演变来看,早期旧式戏班在勒头时,往往只求牢固,不顾人体承受力,做法近乎酷刑,令人难以接受。而随着行业的发展,当代戏曲在完整传承勒头功能的前提下,也做出了诸多人性化的改良。
比如,如今经验丰富的梳头师傅,会根据演员的头型和耐受度精准把控松紧尺度,并优化水纱的材质,以减轻对头部的压迫;盔头也在不断减轻自重,以缓解演员长时间表演的负担。这些充满温度的变革,既是对从艺者的关怀,更是传统艺术得以在当代延续的必然选择。
《主角》正是通过“勒头”这一细微而具体的切口,刻画出戏曲百态,更让后人深刻懂得:传统戏曲之所以能传承数百年,依靠的是一代代艺人以肉身熬练功底,以恒心坚守行当。
台上那些光彩照人的主角,无一不是熬过万般苦楚,才最终站到了舞台中央。戏曲之苦,苦在皮肉,更苦在坚守;而这份历经磨难所沉淀下来的匠心,正是传统艺术留给我们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