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7日上午,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艺术人才培训项目《戏游融合:戏曲沉浸式互动编创人才培训》第五讲《<第五人格>川剧融合》在四川传媒学院2A12-206开讲,由高月老师为学员授课。作为长期围着戏曲文本打转的青年编剧,我此前对戏曲与数字媒介融合这一议题始终持保留态度——大多数挂着“融合”招牌的项目,最终都滑向了贴皮式的视觉炫技,戏曲本体反被稀释。今天的课让我对这种保留有所松动。
课程的第一个板块谈戏曲文化如何通过数字媒介实现创造性转化,高月老师直接铺案例。第一个便是梅兰芳数字人。我此前只是知道这个项目,今天才知道其学术背景——这是由中央戏剧学院与北京理工大学联合发起,通过高逼真实时数字人技术对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进行复现,形成在外貌、形体、语音、表演等各方面都接近真人的梅兰芳孪生数字人。团队选取《穆桂英挂帅》作为复现对象,而这是梅兰芳六十多岁才演出的剧目,他们却通过人工智能对梅兰芳二三十岁的唱腔数据进行分析处理,再把相关数据的基本特征与梅派传人的声音进行整合,还原梅兰芳不同时期的语音和润腔。这件事的意义不在复活二字,而在它隐含的方法论翻转:数字技术第一次让戏曲表演的即时性成为可操作的对象。一代名角的舞台经验随其肉身离去而湮没,是表演艺术不可逆的损耗。但梅兰芳数字人却把一位艺术家不同时期的身体状态拆解为可被重新组合的数据层。从戏曲史的角度看,这接近于把口传心授体系的核心痛点,以另一种科技的逻辑暂时悬置。当然,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被还原出来的“梅兰芳”在表演学意义上还是不是梅兰芳?我倾向认为它是另一种存在,一种由真实数据生成的“准艺术家”,它的本体论地位仍待戏曲理论界给出回应。
第二个案例是人机共演,高月老师以《霸王别机》为例。这个命名本身就值得玩味——机既是机器,也带着机变的双关。我在课堂上对这一形式的反应是复杂的。一方面,人机共演把虞姬与霸王之间那种悲剧关系,置换成了人与算法之间的协奏;另一方面,戏曲表演极度依赖对手的劲儿,京剧讲搭戏,黄梅戏讲对子戏,演员需要在对手的呼吸、眼神、手势中找到节奏。机器能否真正给出“劲儿”,目前我持谨慎态度。但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研究方向:人机共演的真正难点不在视觉合成,而在表演节奏的相互调适。这是表演学层面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第三个层面是游戏化体验,这部分课堂上展开得更为充分,也自然过渡到了本次课程的主体内容——《第五人格》的川剧融合。说实话,《第五人格》这款游戏此前与我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我对它的理解仅停留在哥特画风这样的标签层面。高月老师讲到,网易团队邀请了国家一级演员、中国变脸王王道正老师作为内容指导,以《白蛇传》中“紫金铙钹”作为美学母本来重塑游戏角色。这个选择让我觉得很妙,紫金铙钹本就是《白蛇传·金山寺》一折中降伏白蛇的法器化身,其角色功能是变形、追猎与压迫;而《第五人格》中的监管者恰恰承担着追猎者的游戏功能。变脸技艺所内含的瞬时变化美学,与游戏机制所需要的视觉惊悚之间,存在结构上的同构性。换言之,这次融合不是把川剧的脸谱、水袖搬进游戏画面里那种表层的拼贴,而是在角色功能的深层,即叙事结构与表演技法上,找到了原本就存在的契合点。这是我整堂课最受启发的一处。它提示我,戏曲与游戏的融合应当建立在某种功能同构性的前提下,否则就只是皮肉分离的借用。
由此我顺势反思自己熟悉的黄梅戏。黄梅戏的剧种气质是清丽、生活化、抒情性强,缺少川剧那种带有强烈视觉爆发力的程式,也没有京剧那种厚重的程式性身段。如果要做游戏化转译,紫金铙钹这种的路径显然不适合黄梅戏。黄梅戏更适合的可能是另一种范式:以情感选择为核心机制的轻互动叙事。比如《女驸马》中冯素珍的女扮男装、《天仙配》中七仙女与董永的路遇,这类故事的戏剧动力不在外部冲突,而在身份与情感的内部转换,这种内向性恰恰是叙事类游戏擅长处理的题材。这是今天课程在我脑中激发的最具体的一个创作方向,虽尚未成型,但路径已较清晰。
整堂课最具理论穿透力的,是高月老师在结尾抛出的思考:游戏是及时满足,戏曲是延时满足。这触及了两种艺术形态在认知机制层面的根本差异:游戏依赖即时反馈、奖励循环与多巴胺驱动;而戏曲,特别是讲究“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传统戏曲,要求观众进入一个长时段的程式铺陈中,沉淀情感、累积审美势能。“延时满足”几乎可以理解为一种近于茶道或书法的精神训练。那么两者相遇时,谁向谁妥协?这是个真问题。坦率地说,我在课堂上对此并没有立即得出结论。从市场逻辑看,一定是戏曲在向游戏让渡——压缩程式、加快节奏、强化视觉。但从文化逻辑看,游戏未必只能扮演稀释者的角色。它也可以承担入口的功能:把那些原本不会主动进入剧院的年轻人,先通过即时满足的钩子带到一个“戏曲坐标”前,至于他们之后是否会走向延时满足,那是更长时段里发生的事。
这也是近来文艺评论界讨论数字技术与戏曲关系时所强调的——不仅要提升传播速度、扩大传播范围、留存舞台瞬间,更要把数字技术引入戏曲创作,丰富戏曲表现形式,缩短戏曲艺术与现代观众的距离。这种“入口论”我个人是接受的,但需要警惕的是,入口不能被误认为终点。
今天的课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有趣的思考方向:戏曲的“数字孪生”的可能性、人机共演的表演学难题、戏曲与游戏的功能同构问题、即时与延时之间的认知机制差异。我相信在后面的课程学习与思考中,对于这些问题,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