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君:蒋瑞藻《小说考证》所收戏曲史料发覆

蒋瑞藻（1891—1929）的《小说考证》是通俗文学史料学开创初期的经典之作，被誉为“开创了戏曲史料学的先河”[1]。因为其中有大量书目时至今日仍难以访到原书，所以《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资料丛刊》《牡丹亭研究资料考释》等都有转引《小说考证》的情况。邓长风在研究《传奇汇考》的相关问题时发现，《小说考证》大段摘抄石印本《传奇汇考》原文的条目“不下80目之多”[2]，“却从未注明”征引自石印本《传奇汇考》。笔者发现其论述并未考虑《传奇汇考》与《乐府考略》的关系以及《小说考证》的“正编”“拾遗”“续编”的不同发表时间，结论并不准确。本文将据现存《传奇汇考》《乐府考略》抄本，重新考察蒋瑞藻《小说考证》戏曲史料的出处。

一、蒋瑞藻与《小说考证》

蒋瑞藻，号花朝生，又号羼提居士，浙江诸暨人，现存主要著述有《小说考证》《小说枝谈》《新古文辞类纂》《越缦堂诗话》和《续杜工部诗话》。据其后人所述，蒋瑞藻还有《羼提斋丛话》《花朝生笔记》《花朝生文稿》这三种未完成的文集和已脱稿的至今不知其书稿内容及书名的一部书。[3]《小说考证》是其著述中影响最大的一种，该书的部分内容自1911年起在《神州日报》《东方杂志》发表，此后蒋瑞藻又完成《戏剧考证》，1920年作为“附录”被收入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考证》单行本，以上即《小说考证》的“正编”（以下简称“正编”）。《小说考证拾遗》（以下简称“拾遗”）和《小说考证续编》（以下简称“续编”）的单行本分别于1922年和1924年出版。“正编”“拾遗”和“续编”由商务印书馆于1935年合订为《小说考证》（附续编拾遗）出版，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和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也都是合订本（以下若无特殊说明，《小说考证》均指合订本）。邓长风在比较时使用的是1914年的石印本《传奇汇考》（以下简称石印本）和合订本《小说考证》，忽略了“正编”的部分内容早在石印本出版前就已经在《神州日报》等报刊连载这一事实。邓长风的结论虽然不够准确，但他指出的《小说考证》直接引用石印本而未注明出处的观点，为解决《小说考证》中戏曲史料的出处问题提供了线索。

《小说考证》辑录的戏曲史料主要涉及作家生平、本事源流、影响和评价等，来源较为丰富。如《西厢记》条目，“正编”征引的书籍包括《归田诗话》《池北偶谈》等13种，“拾遗”还征引了《西河词话》《缺名笔记》和《曲栏闲话》。再如《牡丹亭》条目，“正编”征引的书籍包括《茶香室丛钞》《见山楼丛录》等九种，“拾遗”又征引了《梅花草堂集》《履园丛话》等七种。这些书籍既有常见的如沈德潜《万历野获编》等，也有不常见的如《见山楼丛录》《缺名笔记》以及蒋瑞藻尚未结集出版的《花朝生笔记》。该书征引时只列书名，不列作者、版本、卷数等信息，不少书目后来难以访得原书，“后来治小说史者，对《考证》所引目前难见之书，不得不径引它的原文，和本书中所载的蒋氏另一著作《花朝生笔记》来拾遗补阙”[4]，仅朱一玄所编的《明清小说资料选编》一书中便有45种书目转引自《小说考证》。因为《小说考证》设目的戏曲多达325种，而设目的古代通俗小说和文言笔记只有108种，所以这一现象在《小说考证》的戏曲史料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今人所编的戏曲资料集、戏曲目录中都有不少内容转引自蒋瑞藻的《小说考证》：如《西厢记资料汇编》第六编“《西厢记》散见评论资料”转引了“拾遗”中的三则资料，一则来自《缺名笔记》，两则来自《曲栏闲话》[5]；《牡丹亭研究资料考释》“《牡丹亭》与三娘子”条目下，第一则资料就是转引自《小说考证》的《见山楼丛录》[6]；庄一拂的《古典戏曲存目汇考》转引《小说考证》而立目的剧目便有《风云记》《獒精记》《中萃宫》《蝴蝶梦》《再误缘》《可中亭》《彩燕诗》《老门生》《错因缘》《临川梦》等10种。《小说考证》中的不少稀见资料还屡被征引，如在讨论《桃花扇》处理历史人物的问题时，常转引“正编”卷五辑自《毗梨耶室随笔》的一处论述：“孔云亭《桃花扇》传奇，叙事最称翔实，顾于朝宗之本末独否，岂以香君故曲为讳饰欤？何朝宗之幸也。”[7]黄天骥便认为：“自从《桃花扇》和读者见面以来，和《毗梨耶室随笔》的作者有着同感的人委实不少，很多改编《桃花扇》的人，大都在这个问题上打圈子。”[8]由此不仅可见蒋瑞藻的广采博取，还可见其所辑戏曲史料的文献价值。

笔者曾考证过《小说考证》中不少小说史料的原始出处为近现代报刊，蒋瑞藻在辑录的过程中径改篇名书名，且偶有直接袭用他书或稍加变化为己著的情况，甚至《缺名笔记》也并不缺名[9]，《小说考证》所辑录的戏曲史料同样有不少问题。石印本1914年由古今书室刊行，因为“正编”的发表时间在石印本出版之前，所以蒋瑞藻不可能参考石印本，而是另有所本。

二、《小说考证》所收戏曲史料的雷同现象

《传奇汇考》由王国维《曲录》的著录引起学界关注，现存十余种抄本。与该书内容相似的还有《乐府考略》，现分藏于上海图书馆和南京图书馆。二书的编成年代“大约是在一七一五——一七二二年之间”[10]，目前学界对二书孰前孰后仍有争议。[11] 20世纪20年代，董康将《乐府考略》残本整理成《曲海总目提要》，1928年由大东书局出版。此后，杜颖陶又据多种《传奇汇考》抄本残本整理成《曲海总目提要拾遗》和《曲海总目提要补编》。蒋瑞藻辑录《小说考证》的时间正是《传奇汇考》《乐府考略》抄本开始流传的时期。因为现存《传奇汇考》《乐府考略》抄本均为残本，为了最为准确地《小说考证》与它们的关系，笔者采用的方式是先将《小说考证》与《曲海总目提要》《曲海总目提要补编》进行比较，全面摸排雷同情况，然后再以现存《传奇汇考》与《乐府考略》抄本为依据，判断《小说考证》与它们的关系。

经笔者统计，《小说考证》与《曲海总目提要》《曲海总目提要补编》文字雷同的剧目共99种，约占《小说考证》戏曲条目的三分之一。其分布情况如下所示：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花朝生笔记》的共27种：《东郭记》《头领书》[12]《蝴蝶梦》《摘缨记》《别有天》《分鞋记》《香囊怨》《义乳记》《黑白卫》《蕉鹿梦》《八义图》《烂柯山》《满床笏》《玉楼春》《因缘梦》《彩燕诗》《海神庙》《白蛇记》《香山记》《庐夜雨》《酒家佣》《青衫记》《邮亭记》《升平乐》《节侠记》《十美图》《蓝采和》。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见山楼丛录》的共24种：《燕子楼》《三虎赚》《紫珍鼎》《莲囊记》《回文锦》《回龙记》《金镜记》《黑鲤记》《杏花庄》《崔护谒浆》《红梅记》《郁轮袍》《牡丹亭》《娇红记》《广陵仙》《南桃花扇》《桃花源》《吊琵琶》《读离骚》《四婵娟》《闹高唐》《合纱记》《易鞋记》《清平调》。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闲居杂缀》的共17种：《文章用》《雪里梅》《秋风三叠》《江天雪》《挑灯剧》《锦蒲团》《午日吟》《锦西厢》《络冰丝》《不了缘》《蓝桥记》《玉杵记》《同甲会》《碧纱笼》《女红纱》《春灯谜》《西园记》。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毗梨耶室随笔》的共12种：《文犀带》《天福缘》《紫金鞍》《沉香亭》《赤龙须》《求如愿》《怜香伴》《巧团圆》《慎鸾交》《风筝误》《双合欢》《凰求凤》。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闲居杂钞》的5种：《九龙池》《红莲案》《凤鸾俦》《再生缘》《双官诰》。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羼提斋丛话》的5种：《龙凤图》《醉西湖》《狮子赚》《风云会》《明珠记》。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松风阁笔乘》的3种：《高士记》《赤壁记》《一合相》。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东山谈苑》的3种：《醉将军》《芦花记》《十义记》。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闲居续钞》的2种：《醒世魔》《紫箫记》。

《小说考证》标明资料引自《过日斋杂记》的1种：《梅花楼》。

此外，《小说考证》中《一文钱》《天马媒》《钧天乐》《双蕖怨》这四种剧目中，署为蒋瑞藻按语的内容也与《曲海总目提要》《曲海总目提要补编》的提要正文雷同。

上述《小说考证》与《曲海总目提要》《曲海总目提要补编》雷同的戏曲史料可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小说考证》虽然注明了确切来源，却与《曲海总目提要》和《曲海总目提要补编》内容雷同，集中于《见山楼丛录》《闲居杂缀》《毗梨耶室随笔》《闲居杂钞》《松风阁笔乘》《东山谈苑》《闲居续钞》和《过日斋杂记》这八种书籍。如《曲海总目提要》中《娇红记》的提要正文为：

明沈受先撰，或云卢伯生撰。与孟称舜《鸳鸯冢》并据《娇红传》而作。事迹无甚异，而关目曲白绝不相同，盖各逞才情也。《鸳鸯冢》以结局而名。《娇红记》则直引记名耳。娇娘、飞红本两人，申纯所眷维娇，红自作王通判之妾。作者第据本传之名，非谓娇红皆属于纯也，其传详《鸳鸯冢记》。按元人王实甫已作《娇红记》传奇，今其本不传……[13]

而“正编”卷五辑录自《见山楼丛录》的《娇红记》资料全文为：

明卢伯生撰，或曰沈寿卿，莫能详也。与孟称舜《鸳鸯冢》并据《娇红传》而作。事迹无甚异，而关目曲白绝不同。娇娘、飞红，本二人，申纯所眷唯娇，红作王通判妾。作者第仍本传之名，非谓娇红皆属于纯也。王实父传奇，亦有此种，久佚不传。[14]

二者的核心内容完全一样，后者可以说是《曲海总目提要》的删减版。陈益源在研究《娇红记》作者问题时指出有“卢伯生”一说，也特别强调了来源于“清人《见山楼丛录》（蒋瑞藻《小说考证》卷五引）和《曲海总目提要》卷五”[15]，可见该说法的特殊性。《见山楼丛录》与《曲海总目提要》的雷同情况不是个别现象，《闲居续抄》《闲居杂缀》《过日斋杂记》《见山楼丛录》等其他几种书籍的情况也与此相似。

在核对《小说考证》戏曲史料原始出处的过程中，笔者发现以上这八种书籍不仅后人难以访得，而且在蒋瑞藻征引之前亦不见提及、其同时代的人也不曾一观，似乎全是“珍本秘籍”。其中的《东山谈苑》仅与清初余怀《东山谈苑》同名，而并非同一种书。又如近代邵元冲（1890—1936）的室名为“毗梨耶室”，他虽有《毗梨耶室随笔》，但其发表作品尚在蒋瑞藻之后，《小说考证》中的《毗梨耶室随笔》应是另有所指。又如“拾遗”中蒋瑞藻的按语虽然提及了“姬伯清《闲居杂缀》亦记《烟盒传》奇事”[16]，但遍查各种工具书、古籍数据库和报刊数据库，仍不能查到此人及此书。同小说史料一样，目前涉及以上书籍的戏曲史料也仍需转引《小说考证》。

第二类，《小说考证》中署为引自蒋瑞藻自著《花朝生笔记》和《羼提斋丛话》的史料。在雷同的内容外，《小说考证》与《曲海总目提要》的不同之处在于，其相关内容的文首或文末往往会有一段蒋瑞藻自己的经历。“续编”卷二《别有天》仅征引了《花朝生笔记》，是这一现象的典型代表。其开篇称：“《别有天》传奇不知谁氏所撰。外舅何乃普先生得之越中故家，邮以视余，有清中叶刻本也。余不谙音律，不能言其词之工拙，为述其事，并略考征之。”蒋瑞藻先说明自己的《别有天》得自岳父何乃普，因为自己不懂音律，所以只能概述剧情并考证本事。其接下来用一千余字简述剧情大概，然后引《宋史》咸淳间事谈“传奇以此为张本”，又引德祐元年事称“剧中关目不与此合”[17]，接着考察余玠之子、郑天麟、丘太尉父女、江万里、贾似道等事与史实之关系，其行文与《曲海总目提要》中《别有天》的提要正文几乎完全相同。可见“续编”引述《花朝生笔记》内容，仅较《曲海总目提要》多了开篇自述的《别有天》剧本的来源。《东郭记》的情况与此类似，“正编”卷三所引《花朝生笔记》的正文也是先从蒋瑞藻自身的经历引入：

清宣统间，余从友人所，得《东郭记》传奇一种，旧刻本也。都上下两卷，四十四出。刺取《孟子》七篇中人为角色，更撮截《孟子》语为每出名目。描写世态，穷极形相，不翅温犀然海，千奇百怪无遁形也。[18]

接下来简述《东郭记》概况，先称该书“无撰人姓名”，然后谈自己因为该书之难得，所以将其寄至孙臞蝯，后来发表于1914年的《神州日报》，以及孙氏据《菉猗室曲话》考证该剧作者为明代孙仁孺的经过。蒋瑞藻对孙氏的考证过程颇为嘉许，接下来又是一句自身的经历“所不能无疑者，去腊游虎林，得明无名氏杂记钞本一册，中一条适论《东郭记》”[19]，然后引用“无名氏杂记钞本”中汪道昆的生平和该剧科白的特点。所谓“明无名氏杂记钞本”中的内容不仅与《曲海总目提要补编》中《东郭记》的提要正文非常相似，甚至连错误的表述都一样。《小说考证》称“同时臧晋叔懋循，喜其滑稽，遂列之六十种”，而此处《曲海总目提要补编》为“同时臧晋叔喜其滑稽，遂列之六十种”[20]，都是将毛晋的《六十种曲》误为臧晋叔所编。如果说蒋瑞藻第一次提到时错归入臧晋叔名下是因为在抄录时不加辨别的话，那么蒋氏在比较了《东郭记》作者的两种说法后，再次提到《六十种曲》版本时仍称“惜此剧名不甚著，鲜见于诸家记载，而又不得臧晋叔本一勘之”[21]，一可以说明前段材料确实是抄录，二是证明蒋瑞藻戏曲方面知识的有限程度。这更让我们怀疑其辑录《花朝生笔记》与《羼提斋丛话》中的资料是不是直接借鉴了其他书而未加说明。

第三类，《小说考证》中明确署为蒋瑞藻按语的内容。《小说考证》中，蒋瑞藻偶尔会在辑录的资料后留下自己的按语，这些按语与《曲海总目提要》雷同的现象可视为《小说考证》部分内容袭自清抄本戏曲目录最重要的证据。如“正编”卷六《一文钱》条目，蒋瑞藻先辑录了清末民初孙静庵的笔记《栖霞阁野乘》中的相关内容，然后以“瑞藻按”的形式详述《一文钱》的作者、剧情及本事考证等内容。《一文钱》又名《两生天》，《曲海总目提要》的《四大痴》《两生天》《斗门神》都提到了《一文钱》的本事，《曲海总目提要》卷十八《两生天》称“不知何人所作”[22]，《小说考证》称《一文钱》“徐復祚撰”[23]。《小说考证》与《曲海总目提要》对作者的叙述虽然不同，但是在具体剧情的阐述上几乎无二，只是变换了部分内容的顺序。蒋瑞藻按语先谈作者、剧中人物和剧情，再谈剧中人物与佛典所载的区别；《曲海总目提要》在第一次提到剧中人物时，已经对这二人与佛典的关系做了说明。二者除作者一项外，《小说考证》的其余内容可以说是《曲海总目提要》的缩写版。现列其中一处对比如下：

帝释化僧至，以语开道，不悟；乃饮以酒，使醉卧。复化为至，至其家，谓遇神人点化，大悔前非，开库藏悉散贫乏者；欢声载道，其家人不能辨也。十日，至醒而归，帝释指为妖，命逐之。至愤，欲讼之官。帝释以神通力摄至佛坐，佛命弟子教道之，始大澈悟，佛为摩顶归本。蕴全家好善，常取所藏债券悉焚之，有求必应，周给无券。[24]

而帝释适至，化为僧以语开导，至终不悟，乃饮以酒，使醉卧。己则化为至，入其家，呼妻子家属，谓遇神僧点化，大悔其平日所为。置酒畅饮，洞开库藏，悉散给里中之贫者，欢声载道，如是者十日。至醒而归，帝释指为悭鬼，命众逐之。至愤，欲诉之官。帝释以神通引至佛座，至见佛告冤，佛命弟子化为十至，教导之。至始感悟，佛为摩顶，使修行归本。蕴全家好善，常取其所藏债券悉焚之，有求辄应，周急无倦。[25]

二者之相似，由此可见一斑。按语本应是作者本人观点的表达，蒋瑞藻此处按语却明显袭自《两生天》。与之相似的是，“续编”卷二的《天马媒》是先列况周颐的《餐樱庑随笔》，由“则传奇所衍，未可以子虚乌有目之矣”[26]引出蒋瑞藻的按语以说明《天马媒》与《玉马佩》的异同。“续编”卷二的《钧天乐》则是在转录《石鼓斋杂录》的行文中增加蒋瑞藻的按语补充说明尤侗的戏曲创作情况。他在辑录过程中摘录他书内容为己著的现象在《小说考证》的小说资料中也存在，如其中《儒林外史》的按语便是袭自俞樾的《茶香室续钞》，其行文也是增加了解释性的文字以增加材料的真实性：“余尝记某随笔，载《儒林外史》，乃吴山尊学士鼒作，当或可信，惜忘其书名矣。”[27]

由此可见，《小说考证》与成书于清中叶的戏曲目录在大量剧目的作者介绍、剧情概述、本事考证等内容存在部分或全部雷同的现象。蒋瑞藻自己的笔记和按语均较《传奇汇考》《乐府考略》晚出，其袭用前人著述可谓证据确凿。笔者认为这并非邓长风指出的从未注明出自石印本，而是蒋瑞藻辑录时并未如实著录出处。以上的比对说明《小说考证》的戏曲史料与《传奇汇考》或《乐府考略》有关，蒋瑞藻可能收藏过一种或者至少曾见过某种《传奇汇考》或《乐府考略》的抄本。

三、《小说考证》部分戏曲史料袭自抄本《传奇汇考》

《乐府考略》《传奇汇考》二书虽然内容大体相同，但是也有不尽一致之处。同一剧目的提要正文，既有《传奇汇考》详于《乐府考略》的情况，也有《乐府考略》详于《传奇汇考》的情况。前文已述的近百种雷同的剧目史料，部分见于现存《传奇汇考》和《乐府考略》抄本。下面将据这些现存抄本，考察蒋瑞藻袭用的是《传奇汇考》还是《乐府考略》。

同名剧目提要正文的差异是解决《传奇汇考》和《乐府考略》前后关系的重要依据。邓长风统计出石印本《传奇汇考》较《曲海总目提要》详细的仅有《天马媒》和《崔护谒浆》，而《曲海总目提要》较石印本《传奇汇考》详细的剧目则有20种之多。因为邓氏的考证依据的是修订过的《曲海总目提要》和并不完备的石印本，所以上述统计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如其中《凤鸾俦》一剧，《曲海总目提要》文末“又按剧中王道出《失女帖》……禹锡诗云……居易诗……惟有月明知”之后，确实较石印本多出：“又按天顺初聘吴与弼为谕德，辞不受职。成化中聘陈献章为检讨，献章受职。彼时有此二事，剧中华登授庶吉士不受，本此。”[28]但经核查，大阪大学本、京都大学本《传奇汇考》文末并不缺这部分内容，只是在正文中的顺序与《曲海总目提要》略有不同。其文末如下所示：

又按剧中王道出《失女帖》，唐刘禹锡、白居易并作《失婢帖》。五言律诗盖本此也。又按天顺初聘吴与弼为谕德，辞不受职。成化中聘陈献章为检讨，献章受职。彼时有此二事，剧中华登授庶吉士不受，本此。刘禹锡诗云：“把镜朝犹在，添香夜不归。鸳鸯拂瓦去，鹦鹉透笼飞。不逐张公子，即随刘武威。新知正相乐，从此脱青衣。”白居易诗云：“宅院小墙庳，坊门榜帖迟。旧恩惭自薄，前事悔难追。笼鸟无常主，风花不乱枝。今宵在何处，惟有月明知。”[29]

因此，并不能据此判定《乐府考略》的《凤鸾俦》详于《传奇汇考》。笔者以抄本《传奇汇考》和《乐府考略》为依据重新统计，发现《小说考证》相关剧目的内容更接近《传奇汇考》。如《锦西厢》一剧，今见于上海图书馆本《乐府考略》，亦见于南京图书馆本、京都大学本和大阪大学本《传奇汇考》。这几种《传奇汇考》均较《乐府考略》多出一句：“其云会作赋的杨巨源者，《会真记》云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绝书。’故引及之也。”[30]“正编”卷一《锦西厢》条目引自《闲居杂缀》的内容也有类似的表述。“续编”卷四《狮子赚》条目引自蒋瑞藻自著《羼提斋丛话》的内容，除文前多出一句“余家有刊本《狮子赚》杂剧”[31]外，其正文内容与《传奇汇考》几乎一致。而《乐府考略》则较《传奇汇考》多出300余字，包括一句“乃使卒以书邀祢衡、苏轼，衡赴天曹修文，轼亦以启辞，遂以仲子补判职，而戒以不必矫廉云”[32]，以及据沈括《梦溪笔谈》、郭彖《睽车志》、王隐《晋书》等书所做的考证内容。《锦西厢》和《狮子赚》这两个剧目均为抄本《传奇汇考》详于《乐府考略》的例子，蒋瑞藻应是根据抄本《传奇汇考》而非《乐府考略》改写而来的。

《曲海总目提要》与《曲海总目提要补编》所收剧目虽然已经几乎囊括了现存《传奇汇考》《乐府考略》的所有剧目，但是仍非足本《传奇汇考》《乐府考略》所收剧目的全部。《传奇汇考》和《乐府考略》所录剧目以考证作者、故事本事源流为主，故事本事来源相同的往往采用互见法，相同的本事已见于他处的会注明而不再重复出现。如《曲海总目提要》卷四一《凤和鸣》提要中称“按此剧事实，大段详《凤鸣记》。其易弘器一段，又互见《鸣凤》《飞丸》二记中”[33]，这里的《凤鸣记》《鸣凤记》《飞丸记》便属于这种情况。又《秣陵春》一剧，《曲海总目提要》卷二七《石麟镜》的提要正文中称：“此皆镜中见人影故事也。此记及《秣陵春》皆有镜中见人影，事盖亦有因，非妄作也。”[34]由此可见，《秣陵春》一剧虽然不见于《曲海总目提要》《曲海总目提要拾遗》和《曲海总目提要补编》，但是肯定见于足本的《乐府考略》或《传奇汇考》。《秣陵春》传奇是吴伟业所作，今存“振古斋刊本，暖红室刊本，《古本戏曲丛刊二集》本”[35]。蒋瑞藻“正编”卷五辑录的与《秣陵春》有关的材料来自《花朝生笔记》，正文以《秣陵春》传奇创作的缘由为开端，先录夏完淳《大哀赋》，文末称“此段尤惨绝千古，吴梅村见之，大哭三日，《秣陵春》传奇之所由作也”[36]，其叙述模式与《传奇汇考》非常近似，有可能来自已失传的《传奇汇考》抄本。

经笔者统计：《乐府考略》中提及而不见于《曲海总目提要》和《曲海总目提要补编》的剧目是《琴心记》《绿绮记》《长生殿》《芍药记》《风光好》《赠书记》《飞丸记》《秣陵春》《风流配》和《皈元记》；《传奇汇考》中提及而未见于《曲海总目提要》和《曲海总目提要补编》的剧目是《疗妒羹》《风流院》《情胜文》和《浣纱记》。今《小说考证》中出处不明的部分戏曲史料，或正可补《曲海总目提要》及《曲海总目提要补编》之缺，这也是《小说考证》最大的文献价值。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蒋瑞藻以一己之力广泛搜罗材料，从大量书籍中辑录与小说、戏曲有关的史料，许多珍稀资料赖此书方得流传，在中国戏曲小说研究开创期起到了积极作用。笔者对其因袭《传奇汇考》抄本一事的发掘，并非为了抹杀前辈学者的搜集之功，而是为了能够厘清资料的来源，以更准确地使用相关戏曲史料，以不没蒋瑞藻搜罗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