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零零后对于戏曲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从幼儿园学到的这一小段京剧。尽管不知道窦尔敦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盗御马,但是“变脸”这一神奇的招法,却深入孩子们的心中,成为了幼年时期印象最深的魔法。我也是从这里对京剧有了认知和印象。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变脸不再是一项高深的技术,它被解密被学习,甚至最后变成了海底捞的附属。随着孩子们的长大,这项技艺也不再神秘,变成老套的、看腻了的把戏。而他的配乐——唢呐,二胡,扬琴,琵琶,在小时候似乎也被视作为叫花子讨饭的标配。
10年左右,走在路边常能看到无家可归的人仅剩拉二胡的一技之长,二胡的声音也常常和可怜悲情联系在一起。在我的记忆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民乐都和“不被尊重”挂钩,学校校考最有含金量的证书是西洋乐,比如钢琴和小提琴。记得小升初的时候去进才中学考试,门口的学生要么背着小提琴,要么背着黑管,发小的家长得意洋洋,说还好我们两家孩子学的都是西洋乐,学民乐太冷门,证书估计就是废纸一张。
戏曲的配乐没有人看得起,变脸的本事又被当做一个戏法卖弄,把它架得玄之又玄,同学们反复观看一个永远学不会的东西,往往就会腻了。有点兴趣的那些再一听“台上1分钟,台下10年功”,一个动作做不对就要“挨板子”云云,自然也就觉得吃力不讨好,全都敬而远之了。
再后来国家出台了种种政策传播宣扬戏曲,戏曲表面的美确实被我们这代人领略,可是想要说出之中的文化和内涵——哪怕戏文的意思,又一无所知。年轻人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听人咿咿呀呀唱的腔,却不知为何这样唱,而又从哪里传承。只是不明觉厉而已。只看了皮毛,不了解骨肉,就算是喜欢,也只是喜欢表面功夫。就像流行的戏腔,只是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罢了,还有不少人把会唱流行歌里的戏腔当做是会唱戏曲,实则大相径庭。
而那些不喜欢的就说对戏曲的热爱是装,是不懂装懂,那些更热爱资深的老票友又会说新进来的人不懂欣赏,饭圈文化,新老的票友之间也不对付,说到台上人的基本功,又要掀起好些风雨。
零零后乃至一零后对于戏曲的了解被流行文化所覆盖扭曲,被对台上人之颜色所裹挟,哪怕是喜爱,也只是喜爱妆美,身形美;也有的选择有趣的,不堆砌词藻,不用了解复杂的典故,深厚的诗词,只图一乐。更可悲的是,若只是为放松,在戏曲之外有很多很多更好的去处,今天这个男团,明天那首说唱,浅显易懂,让人“上头”,还不用被指不懂艺术。戏曲就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值得吹嘘的元素,一个爱国情怀的负载,一个推行政策的旗子,变成了一个牌坊。
如此看来,有许多悲观的朋友就觉得戏曲永远是不可能打过那些快节奏的快餐和流行文化的,是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不过我并不这么认为。
2026年5月16日,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江南戏剧名家进校园项目交流会,我作为学生志愿者前往
在我看来,如上所说的“被流行文化的扭曲覆盖和裹挟”,对于“外形的在意大于对于内容的探究”等等,都是因为缺乏为大家领路的人。我看昆曲的时候也苦于没有人领路,只能在b站上面找一些课件和教程,在贴吧认识一些网友,才略有体系的了解到戏曲的行当等等术语。后来上了大学才在老师的帮助下系统性的了解了戏曲的发展。学术上的书对于孩子们来说太过于晦涩难懂,而走进剧场和大爷大妈们对于戏进行交流,往往也是有偏颇的,真正理解和了解戏的票友其实也并不多。看多的人能看出些门道,但是对于年轻人往往又带着些许得意和高傲。这些知识的来源又不那么切实,查找核对又需要时间,很少人也会有这样严谨的学术态度。在戏曲社里,我总是很少碰到极有耐心的人为新人做讲解。他们总是带着一副你不懂就算了的样子,留下新人一头雾水,只得悻悻而去。戏曲教育正是要破除这样的现象,让爱提问的学生有能够解答的老师,而不是被看扁。
越剧名家赵志刚
为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学生授课
戏曲光靠它的美与形制出圈是非常容易的,也是孩子们和年轻人都喜闻乐见的,但是戏曲知识要怎么样出圈是戏曲从业者们所需要思考的问题。像是各大小说IP里的人物都有不断被二创的新样子,新故事,或许戏曲得在人物这方面先开口子。得先把年轻人吸引到戏曲身边来,再给他们做正确的引导,让他们真正的知道戏曲究竟长什么样子。而不要害怕被新的形式改变和动摇。就好像不断被恶搞的蒙娜丽莎,人们为蒙娜丽莎画上胡子,改写猫的形态,却永远不会动摇蒙娜丽莎本身的经典。我想戏曲就是这样。我们不用更改戏曲的任何形式,但我们要更改它传播的方式。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在二创圈子里出现,叫做“同人诈骗”,意思就是爱好者们二次加工,把原本可能比较丑的漫画形象变成美的能够吸引人的漫画形象,从而“诈骗”那些认为这张二创图美的人去观看原作,那些本来不会被原作吸引的人,就这样被拐骗去看了原作,而后发现原来原作也有它的可取之处,也有奇妙的意蕴。
我想戏曲需要的正是这种外部传播的多样化和多元性,搞笑的段子和短视频,生动有趣的内容,和演员的富有亲和力的交流,更加贴近年轻人的表达。接着拿出戏曲最核心最不会怯场的知识内容,把那些难懂的好内容讲解翻译给人们听。在这个缺乏内容的时代,戏曲的文本该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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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和昆曲的形式美确实最能吸引人,但是我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们对于戏曲本身是谈不上喜欢的。我们要真正的让年轻人们走进戏曲里去,还任重道远。至于传承,则不单单是要传承戏文和戏的形式,更要传承蕴含于服饰文化中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和文明涵养。中国人做事是颇为讲究的,不论是戏曲,打铁花,做银器,做簪花,做漆器,赋诗词,画国画等等,都是文化相通的。这种相通也是一种传承。所以不仅仅戏曲要传承,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也都需要传承,对于文化的追根溯源和对追根溯源的普及也要传承。以戏曲作为切面,从戏里面了解历史,了解典故,挖掘故事,把故事呈现的诙谐幽默受到年轻人喜爱是一方面,而让年轻人学会慢下来,沉淀下来,认识到了解文化的价值又是另一方面。戏曲只是一个开始,要有更多更多的文化产品协同才能够让戏曲被了解不再是一件有门槛的事,要让戏曲故事融入课本当中,让地方文化被地方人尊重,被地方人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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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戏表演艺术家舒悦
为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学生授课
戏曲是具有极强地域特征的传统文化载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唱一方戏。就像沪剧一般,如果土生土长的沪语区人民不爱,那么外地人也不会爱,如果上海人不讲上海话,又有谁会来讲上海话呢?中华戏曲的传承不能在于政策单独的努力,而要在于各地方对于地方戏曲的传承与坚守。地方人,唱地方戏,观地方戏,做地方戏,好的地方戏再到别人的地方去。我想这也是一种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2026年5月16日
24戏文杨曦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