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伟与欧阳中石先生合影
说起欧阳中石先生,大家自然就会想起这是一位对当代书法研究与教育做出巨大贡献的著名书法家;但他其实也是一位对京剧表演与研究极富造诣的戏曲名家。
欧阳中石先生自幼出生在京剧文化极为盛行的山东。那时,无论是他家乡的泰安,还是求学的济南,京剧票房众多,票友高人云集。正是在这样的京剧环境中,欧阳中石走进了京剧之门。他从一个天资慧颖的小票友,逐渐积累着对京剧演唱的造诣和理解,也根植下京剧研究的种子。
当然,真正踏入京剧世界,则是1943年欧阳中石先生于济南马家票房传奇般的得遇京剧老生名家奚啸伯先生。在多种场合,欧阳中石先生讲述过这段与戏剧情节比,也不遑多让的生动师徒结缘。耐人咀嚼的则在于,虽是一师一徒的结缘,足可看到师傅作为一名京剧名家的识才爱才,也证明了青少年时期欧阳中石先生京剧才华与实力,竟然让“四大须生“奚啸伯都击赏绝非凡俗。
欧阳中石先生和京剧的结缘,有着旧时许多知识分子所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钻研不懈,造诣精深,艺术上与专业演员虽无水平差距,却最终没有选择以演员为业。欧阳中石继续完成了北京大学的学业,后来的职业也并非氍毹,而是教育。这和其恩师奚啸伯先生,走的是同一个起点,而不同的归宿。
也正因为欧阳中石先生是一位场上颇为擅胜的京剧名票,因此他后来对京剧老生艺术的习学、掌握、理解、思考,则能够从“形”升华为“意”,由“表”触及到“里”。正所谓不仅知道京剧艺术和老生表演的“其然”,更能悟到和总结出宽泛深刻的“所以然”。其实,这正是这部文集中所有文章的一个共同特质。
有幸的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还在中学时就每周定时两次去欧阳中石先生家学习古文和写作,延续经年。之后一直称呼欧阳中石先生为“老师”,故而,他与夫人张茝京老师总说“是看着你长大的”。更有意义是我大学毕业选择了戏曲工作,也是听从了欧阳老师的建议。这种近水楼台的先天便利,使我对他在戏曲方面的经历、造诣、贡献,至今的体会很深,心得很多。
欧阳中山先生对戏曲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对京剧表演艺术和京剧审美特点具有很深刻、很独特、很感性与理性结合的个性化思考。这得益于他舞台的实践经验、名家的雨露之恩、交友的名家云集,特别是他擅于以主攻专业的逻辑学思维方式,作为认识戏曲的理论支撑和方法论。当然,还包括他后期从书法艺术审美特质,与戏曲文化美学原则进行对比,形成了使两者相互贯通,彼此映照基础上的学术发现与总结。
这本书中,篇幅最大,也最系统性代表欧阳中石先生戏曲观的就是《京剧艺术漫谈》。这部著作从“艺术是什么?”开篇;进而通过“中国戏曲概说”、“戏曲表演艺术”、“京剧声腔艺术”、“对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的思考”四个方面,展开了其对京剧艺术的认识、发现和思考。书中,许多观点是欧阳中石先生一生戏曲实践过程的思考,特别具有独特发现和表述,是他通过向前辈名家的学习,对比中外戏剧艺术的同异后,所总结和升华出的学术收获。
了解欧阳中石先生关于中国戏曲审美观的思考与发现,对时下非常热门的关于“中国戏曲表演体系”话题的研究,也非常具有借鉴意义。在这部著作最后篇章中,欧阳中石先生得出属于他的“对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的思考”。他开宗明义指出,“外国的演剧体系大都是以个人的艺术见解为代表的”,“而中国的戏曲则不同,我们所讲的是以流派为代表的派系。”他之所以这样认识,其理论根据则是中国戏曲“任何艺术都很重视演员的表演形式,因为没有形式就没有艺术,中国戏曲所讲的派,就是因为其表演的风格与形式不同于常人。“更重要的是,他同时强调,”这个派不是乱来的,而是服从于京剧程式的,与国外艺术表演所讲究的体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不用避讳的说,欧阳中石先生对京剧艺术的认识,以及升华出的对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的认知,恐怕和现在许多纯从事理论的研究者颇有不同。我反复咀嚼欧阳先生的这个观点之后恍然大悟,原来两者的区别就在于欧阳先生是立足于戏曲艺术现实总结理论结果;而许多缺乏实践经历的”体系“研究者,则是没有走入戏曲的切身感与实践做支撑。可见,通过欧阳中石先生的戏曲研究,特别这部著作的学术结论,都再一次为戏曲研究不能空对空地脱离戏曲表演实践而研究,提出了有益忠告。当然,这部《京剧艺术漫谈》,也完全代表了欧阳中石先生戏曲研究的学术风格和理论贡献的独特性!
至于书中那些研究流派艺术,回忆菊坛友朋,表达他对京剧发展中一些现象体会、建议的文章,是欧阳中石先生充满学术态度与真切情感的深沉表达,是能够体现他对戏曲理论做出独特贡献的学术建树。通过这些文章的研读,一定能够令我们感受到他对戏曲艺术的深深的爱,对京剧文化由衷的关切,以及对戏曲界师长的感恩与对亲朋的情谊。
在戏曲界,欧阳中石先生是极有威望的一代大家。之所以如此,很大程度是出于对欧阳中石先生在京剧艺术上的影响与造诣由衷敬佩。以我几十年与先生来往的感受,赢得尊重关键在于他对戏曲人不分长幼,不论高低,都极为真诚的交往与善待。
上世纪70年代,在欧阳中石先生逼仄的前拐棒胡同家中,许多仍在落难中的戏曲界朋友就是他非常热情相交的贵客。我最初接触到京剧名家就是那时在旁边听他们谈笑风生,论艺调嗓。有意思的是,邂逅的许多鼎鼎大名的名家,竟然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前拐棒中的和善老者或端庄女性。我常思考,那时的欧阳中石先生并没有后来那样“大红大紫”,不过就是一位普通的“教书匠”(先生常常的自谦)。为什么大家对他那么信赖,愿意和他往来,许多大家对他甚至依赖?后来我顿悟到,就在于他待人非常通透中正;学问大但从不倨傲,眼光敏锐但却出言谨慎,总是使人有春风拂面的亲和力。特别是在朋友需要他解惑与贡献智慧时,他总能有对戏的深刻理解,也有对生活的智慧思忖。后来,我从事戏曲工作,接触的名家、名票不少,对比后更加深切敬佩欧阳中石先生的品格与为人。他登台演出经验与老生演唱实力都不同凡俗,在学问上腹笥鸿博,后期又有很高的社会与文化地位,但他始终谦逊待人,绝不出言刻薄,更不狂傲自大,显现出真正胸有诗书不恃才,德高望重更谦和的修养品德,赢得很众人爱戴,社会各个方面对先生也广泛接受和信赖。
欧阳中石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演唱会崔伟与同门赵保乐、孟广禄在一起
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一次欧阳中石先生“传唤”我到他首师大的家中。宾客散尽,他悄声问我:“你跟了我那么多年,能否说说你最佩服我什么?“,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最佩服您不管谁,也不管您是否喜欢他,在接触中您都能让人家感到您拿他当朋友!“他听完竟然向孩子一样抚掌大笑,然后说:”你没白跟我“。这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也成为许多欧阳中石先生学生、弟子共同遵循的待人接物品德。
欧阳中石先生已经离开我们6年了,中国文联出版社隆重出版《欧阳中石全集》,精心选编了这本“戏曲卷“,意义特别重大。其不仅记录了欧阳中石先生一生和戏曲的亲缘,而且能够让我们走进他戏曲研究的宏阔天地,感受其对戏曲独特而深刻的学术表达,相信对当下戏曲研究和热爱戏曲的朋友,更好认识戏曲艺术,京剧文化都会大有裨益。
聊作短序。作为对培养我的恩师之怀念;对京剧研究大家欧阳中石先生的敬意。
2026年4月清明时分
(注:本文刊载于《中国京剧》2026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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