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庆平师怱怱路过小诊所,留下一袋子书,用鸿星尔克的袋子着。解开袋子时,一股子旧书特有的、混着时光与油墨的气味悄然散开——全是婺剧方面的,有几册的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是时常翻动的。
我忽然想起他上次来,坐在候诊的那张木头椅上,跟我聊起《麻疯告状》,眉眼间那股子神色,还像是当年刚接到本子的模样。
他说,一开始真不知道怎么演。
“麻疯”二字,在我们缙云人的土话里,指的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并非那令人闻之色变的麻风病。可知道归知道,怎么把“瘸脚”、“挛手”、“歪嘴”这些词,化作舞台上让人信服的身段,是另一回事。他说,那些日子心里空落落的,一点着落都没有。后来,他想起了街口那个卖影碟带的老板。
整整十多天。庆平师就这么一天到晚,蹲在那个小小的影碟店里。他看人家怎么走路——那条不灵便的腿,是先拖着地,再画一个极小的弧甩出去;看人家怎么拿东西——那只蜷曲的手,如何与另一只好手配合,才能稳稳当当捧起一叠光碟;看人家说话时的神态——嘴角是怎样不自觉地微微吊着,牵动着半边脸的肌肉。他就这么看着,在心里一遍遍地揣摩,将那些散碎的、真实的细节,一点点揉进自己的筋骨里,渐渐地在心里,塑出了那个角色的魂。
这番话说得平淡,我听得却有些出神。不由得想起梅兰芳先生养鸽子的事来。为了练就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神,梅先生每日清晨,将鸽子放向天际,目光便追着那高飞远去的翅影,鸽群盘旋,他的眼神便随之流转。这看的是鸽子的飞,是活的,是流动的气韵。而庆平师看人,一看便是十多天,看的也是活的,是人间的悲喜与不便言说的隐痛。两者路子不同,那份对艺业的虔诚,却是一般无二的。
我想着婺剧这一路走来,也真是不易。它本不是个单一的剧种,倒像是金华地面的戏曲百衲衣,将高腔的激越、昆腔的典雅、乱弹的活泼、徽戏的浑厚、滩簧的柔靡、时调的新鲜,一针一线,缝在了一起。连“婺剧”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五十年代初才定下的,因着金华古称婺州的缘故。它生在乡土,长在民间,除去省里几个专业的大团,撑起这片天地的,多是像庆平师所在的志达婺剧团那样的民营班子。草台之上,布幔一拉,锣鼓一响,便是他们整个的江湖。
庆平师十六岁入剧团,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便一头扎进了练功房里。翻跟斗、下腰、拿大顶,寒冬腊月里汗水能把练功服洇透,三伏天里一杆枪耍到掌心磨出厚茧。他先后跟随多位师父学戏,每位师父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成名剧目,有人擅演悲怆深沉的老生戏,有人拿手的是插科打诨的丑角活儿,还有人一身绝技全在那灵动飞扬的武戏里。师父们见他肯下苦功,又有一副好悟性,心里都喜欢。婺剧是口传心授的艺术,许多看家本领,原本是要藏着几分的,可到了他这儿,师父们都倾囊相授了——那耍佛珠的手法,是老师傅手把手教了整整半年,从一颗珠子的转法,到一串珠子如何如活物般在颈上、腕间游走,一招一式,毫无保留。就这样,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每一位师父的花园里采撷,将不同流派、不同行当的精华,一点点酿成了自己独有的那一份醇厚。
而他另一出为人称道的戏,《僧尼会》,便是从这片江湖里长出来的。戏里的小和尚,厌弃了青灯古佛,与同样命途飘零的小尼姑双双下山。这“小和尚”一角,妙处全在“歪嘴”、“翻白眼”和“耍佛珠”三样绝活儿上,尤其是那佛珠,颈上转,指间绕,抛起,接住,满台生风,仿佛那佛珠不是死物,而是小和尚那颗凡心,急切地、喜悦地,要挣脱清规戒律的束缚,扑通扑通地跳着。庆平师说,单为这一串佛珠,他便下了数年的苦功。个中滋味,怕也只有夏夜的繁星与冬夜的寒风知道了。
他昨晚就在下施村演这出《僧尼会》。原想着去看他的这出名角戏,结果被白日里几个复杂的医案绊住了,等理清思路,夜也深了。那台上热闹的锣鼓,怕是早已歇了罢。谁想今早打开手机,却见他微信发来消息,这才知道,原来他昨晚很晚过台到新建去了。新建那边新造了一个戏台,按规矩要祭台,时辰定在后半夜的三点钟。他说:“祭完了四点钟才睡。”他还给我发来一张剧照,说是祭台仪式里扮的“鲁班仙师”。照片里的他,长须美髯,两目炯炯,自有一股飘飘的仙气,和那个在影碟店里蹲了十多天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想起他说的“焚香祭祀,杀鸡抹血,驱赶煞气”,这些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在新建的戏台上,又郑重地走了一遍——这大约也算是一种传承罢,不只是唱念做打,连戏台子怎么迎、怎么敬,都得有人接下去。
庆平师如今算是功成名就了,有数十万的粉丝真心实意地捧着他。这让我想起了王立群教授论人生的“四行”:一,自己得行;二,得有人说你行;三,说你行的人得行;四,身体得行。这番话,放在庆平师身上,竟是严丝合缝的。他自己那股子对戏的痴,对艺的钻,是“自己行”的底气;而那么多喜爱他的观众,便是那千千万万“说他行”的人了。
中午时分,天气愈发的热起来了。怱怱记下这篇短文,为庆平师、为婺剧传播一点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