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如今日渐冷清,已是业内不争的现实。老观众逐年老去,年轻群体日渐疏离,戏曲受众不断萎缩,生存空间越发狭窄。戏曲本源于乡野民间、市井乡土,而今乡村格局变迁,昔日村村有戏台、人人爱听戏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复重现。
时代发展之下,单靠田间薄地已难撑起农家日常开销与长远生计。赡养老人、供子女求学、维持家庭运转,生活压力接踵而至,外出务工成了无数乡村家庭无奈的选择。大批青壮年背井离乡奔赴城市谋生,乡村日渐空心寂寥,只留老人留守、孩童孤单成长。无数务工者常年辗转城乡,把乡愁与辛酸藏在心底,远离故土、割舍亲情,在异乡默默打拼。他们日复一日辛苦劳作、省吃俭用,只为扛起家庭重担,可谋生之路从不平坦,求职碰壁、薪资拖欠时有发生,辛苦付出常难如愿,满腹委屈无处倾诉。亲人长久分居两地,老人缺少陪伴照料,孩子缺失亲情关爱,夫妻千里相隔难以团聚,思念与无奈交织,这正是底层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反观当下戏曲创作,渐渐脱离大众现实生活。不少剧目热衷于颂扬名士贤达、宣传先进典型、塑造道德模范。这类作品虽能弘扬正气、引领风尚,却陷入题材单一、模式固化的困境。创作视角多聚焦少数标杆人物,反倒忽略了人数最多、生活最质朴、情感最真切的基层百姓群体。
当下不少新编戏曲立意悬空、脱离烟火,剧情脱离日常现实,观众很难从中找到自身影子,无法产生情感共鸣。更有部分新编剧目盲目跟风,随意解构传统唱腔、改动固有曲牌,丢掉戏曲本有的艺术底蕴,唱腔编排不伦不类。既失传统原味,又少人间温情,既让老戏迷倍感失望,也难以吸引年轻人走近戏曲、认可戏曲。
戏曲源自民间、兴盛于烟火,本是百姓抒发悲欢、倾诉心声、寄托情怀的乡土艺术。古往今来,能够代代传唱、深入人心的经典剧目,无一不是扎根生活、贴近众生,从凡人日常中提炼故事、浓缩真情。戏曲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空洞说教与刻意拔高,而蕴藏在市井烟火之中,藏在普通人的酸甜苦辣与悲欢离合之间。
戏曲创作唯有深耕生活沃土,把笔墨对准平凡众生,聚焦小人物命运起伏、刻画普通人喜怒哀乐,才能写出有温度、接地气、有共鸣的好作品。纵观梨园舞台,众多获奖传世、久演不衰的经典剧目,皆以小人物折射大时代,以家常事演绎人间情,用质朴故事与乡土语言打动人心,为现实题材戏曲创作树立了典范。
杨兰春编剧的《家里家外》该剧参演郑州市自创剧目汇演,剧情贴近民心、句句走心,引得观众会心共鸣、掌声连连,更有戏迷连日追剧、深爱不已。从《朝阳沟》到《家里家外》,杨兰春始终坚守为民写戏的初心,甘做大众的艺术代言人,以抒写寻常百姓的冷暖悲欢为己任,作品饱含深厚的人民情怀。
李学庭《金鸡引凤》紧扣乡村发展与婚恋新风,以青年情爱纠葛折射新旧观念碰撞,剧情朴实接地气,乡土气息浓郁,后拍成电影更名为《三全其美》。
王中民《吵闹亲家》以喜剧笔法描摹乡村婚嫁百态,围绕彩礼陋习、亲家纠葛铺展剧情,笑中藏理、针砭时弊,十分贴合农村生活原貌。
李殿臣、牛贯力联手编剧的《倔公公偏遇犟媳妇》,后拍摄为电影。该剧聚焦乡村普通农家,刻画倔公公与犟媳妇因生活观念、居家琐事产生的性格磕碰与家庭矛盾,以轻喜剧形式演绎邻里家风、婆媳伦理,乡土味浓、真实耐看;李殿臣独立编剧的《儿大不由爹》,聚焦农家父子观念分歧与生活琐事,把乡村百姓的性情百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常年盛演不衰。
姚金成《闯世界的恋人》《归来的情哥》,率先将视角投向农民工群体,书写乡村青年进城闯荡的迷茫艰辛与乡愁牵挂,人物鲜活、贴合时代,是打工题材戏曲的代表之作。
齐飞《倒霉大叔的婚事》塑造乡村小人物憨厚善良、执拗精明的鲜活形象,以家常琐事折射农村生活变迁,堪称现代戏经典,也已搬上银幕;豫剧《清明雨》采用多线叙事,描写特殊年代里人们心灵压抑、人情疏离的生活状态,剧情充满荒诞滑稽的矛盾冲突。既批判了旧时僵化观念与不合理风气,又赞美普通人在逆境中坚守本心、向往美好生活的可贵品质。全剧幽默伴着悲情,以小见大映照当时农村的社会风貌与百姓生存现状,有着深刻的时代反思价值。
贾璐、安克慧、聂延军共创的《能人百不成》,刻画乡村创业者有心干事、屡屡受挫的真实状态,不刻意神化、不拔高形象,还原普通人追梦路上的坚守与无奈;贾璐、安克慧联手创作的《万金油借牛》,截取乡村日常人情琐事,以荒诞诙谐的手法抨击弄虚作假、浮夸虚荣的不正之风,倡导求真务实、本分做人,戏谑之中暗藏深意。
王明山《儿子·老子·弦子》直击乡村养老与亲情陪伴话题,讽刺重物质、轻孝道的世俗误区,以家常喜剧演绎现实伦理痛点,引人深思,该剧拍成电影后改名《我爱我爹》。张芳编剧的豫剧《市井人生》,以市井街巷为舞台,围绕主人公黎明刚的人生遭遇,展现社会转型期底层人物的生存挣扎、人性复杂与自我救赎,折射市场经济下人情冷暖,演绎普通人从矛盾隔阂走向理解包容的人间温情。
陈涌泉的《都市阳光》跳出乡村视角,聚焦都市平民与进城创业者,刻画异乡打工人、普通上班族的奋斗坚守与生活不易,尽显小人物的善良与担当。其另一部曲剧《婚姻大事》,围绕城乡家庭婚恋抉择与人情羁绊,直面婚恋观、家庭观的时代碰撞,以曲折剧情展现当代农村普通人的婚姻困境与情感追求,用轻喜剧形式描摹平凡人物的内心挣扎与人生抉择,情理兼备、烟火十足,巡演口碑极佳。
韩枫创作的《都市彩虹》《都市霓虹》《都市长虹》三部曲,聚焦都市街巷普通百姓、务工创业者的命运浮沉,从邻里相处到异乡打拼,再到城市发展中的人生变迁,层层递进、紧贴现实,聚焦普通人的坚守与善意,接地气、有温度、有时代感,是都市现实戏曲的标杆之作。
这些传世经典剧目,共同特质都是源于生活、取材凡人,浓缩世间百态,不唱高调、不尚空论,扎根乡土市井、聚焦平民悲欢。用百姓语言讲述百姓故事,用戏曲唱腔抒发人间情怀,既守传统韵味,又具现实温度,既能斩获专业奖项,更能走进观众心底。
戏曲创作理应放下刻意拔高与生硬说教,把镜头对准万千普通大众。唱腔守本味,剧情贴烟火,语言接地气,情感有温度。多书写农民工奔波之苦、乡村老人守望之寂、寻常家庭离合之叹、市井百姓谋生之难,让观众在戏中看见自己、读懂生活、共情悲欢。
唯有扎根大地、心系百姓,紧扣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创作大众愿看、爱看、能共情的作品,戏曲才能走出传承困境。以烟火入戏,以百姓为题,戏曲方能重焕生机,在岁月长河中绵延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