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九十年代的北方农村人来说,农忙是一年最累的时候,夏收秋收那几个月,人能累得直不起腰。可忙过后,日子就松快下来。晚饭的烟火刚散,村里人便找各种由头聚到一起,消遣时光。
已婚的男人总往村东头的小卖部跑,三五一堆围在桌边,边抽烟边打牌,屋子里像是着火了一样。
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到各家串门,东家的针线笸箩,西家的家常理短,在胡同口的风里绕来绕去,比电视里的故事热闹多了。

老人们最是自在,搬个木凳,拿把蒲扇,往胡同口一坐,看晚风吹乱树梢,看路人打个招呼问声好,日子就慢得像村口的河水。
我记事早,家里早早就摆上了台黑白电视机。屏幕小,台也少,雪花点飘得人心烦。
这时只要村里大喇叭一喊,说某某地方放电影了,我就赶紧穿上鞋子拿着衣服往外跑。那时候,露天电影不是常有,小孩子都爱看个新鲜。
父辈们说,他们年轻时,放电影是公社的大事。放映队扛着机器下乡,打麦场瞬间就成了人山人海。找块空地,扯块白布,机器一摆,全村的人都往这儿赶。

连搞对象都选在这时候,姑娘躲在人群后,小伙挤在前面,眼睛总忍不住往人堆里瞟。后来黑白电视慢慢普及,来看电影的人就少了。
只有谁家结婚生子,才会请放映队来放一场,从公映到私映,场数越来越少,那些跟着放映队走南闯北的师傅,也渐渐没了消息。
我们村的放映员,大家都叫他“笼子”。没人知道他的大名,只记得他总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走路带风。他话不多,接线布场却极利索。
村口那片闲置的菜地,是他最爱的场地。下午太阳还斜着,他就扛着两根粗竹竿往地里扎,竹竿插稳了,再把那块黑边白布往中间一挂,四角的绳子一圈圈缠在杆上,勒得紧紧的,风一吹也不晃。

白布对面十米远的地方,他摆上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就是放映机,张牙舞爪的,看着有点吓人。
电源是临时接的线,看哪条电线近,直接在线上搭接,我当时很好奇,这种接线方法怎么没把人电倒。
为了方便操作,他又在放映机旁边立了盏一人多高的灯,灯一亮,整个场地都亮堂起来。桌上那盘满是圆孔像盘子一样的东西,是放映带,长得像宽面条,绕成一大圈,长得找不到头。
我曾在机器下面捡到过一截被遗弃的胶片,黑色方格整整齐齐,边缘是银色的。对着太阳看,能隐约看见上面的人影和风景,却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楚细节。

设备刚调试好,村里人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大人小孩都拿着凳子,有的是四条腿的木凳,有的是三块板拼的,还有的是马扎,用绳子绑着,一坐就晃。最好的是竹制带靠背的椅子,往后一仰,看着舒服。
临时的放映场,瞬间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老太太们凑在一起唠家常,声音尖细;年轻人抢座位,凳子碰得哐哐响;青年男女挤在一块,偷偷说些悄悄话;
卖绿豆冰、瓜子的小贩穿梭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来跑去,笑声闹声混在一块,连空气里都飘着热闹的劲儿。

突然,放映机的灯亮了。一瞬间,整个场地都静了下来。一道白光从机器的圆孔里射出来,由小变大,投在白布上,又映在人们的脸上。
机器和白布之间,漾起一道三角形的亮光,那些画面在白布上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
音响是挂在高杆上的大喇叭,一开机就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颗五角星出现在屏幕中央,下面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字样。
就算有人在旁边大声说话,也不影响电影的声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村东放电影,村西头的人,躺在被窝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见电影里面的枪炮声。

我们这些孩子,大多不是来看电影的,只是来凑热闹。
在荧幕下来回跑,对比前后的画面有没有不一样;伸手摸一摸白布,感受那粗糙的布料;再把玉米粒往白布前扔,看玉米粒在光里像流星一样穿过。
不管演的是什么情节,只要人群里哄笑一声,我们就跟着笑。
我看到人们就像丢了魂似得,傻傻的看着屏幕,偶尔有人说几句议论的话,眼睛看向身边的人,很快又安静下来,眼睛重新回到白布上。
在荧幕前玩够了,我们就跑到放映机下面。飞蛾、蚊子、虫子都围着那盏灯转,影子映在大幕上,若隐若现。
机器转动的嗡嗡声,混着一股烧焦的胶片味,在空气里飘着。要是有人不长眼,突然站到机器前面,整个荧幕就会瞬间漆黑,引来一阵骂声。

就在这样的放映场,我看见了《地道战》里的人们,从地里一个个钻出来,像地里的庄稼一样冒头;看见了《地雷战》里的村民,埋各种各样的雷,藏在田埂里,藏在树后。
还有一个战士,手举着炸药包,喊一声“同志们,为了新中国的胜利,冲啊!”然后是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村子都颤了颤,声音在夜空里久久回荡。
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来,就代表散场了。人们提着凳子慢慢起身,边走还边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又是一阵嘈杂。
有人反应慢,还沉浸在电影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孩子不在身边,于是扯着嗓子喊孩子的小名。喊声此起彼伏,在胡同里绕来绕去,又一阵找孩子的忙碌。

放映机关掉,光也没了。聪明人打开了准备好的大手电筒,一道道强光晃来晃去。人们借着微光,慢慢往家走。
整个村子,又被家家户户的灯光照亮,亮堂堂的。过了一会儿,灯光渐渐暗下去,村子又恢复了寂静。
人们都睡下了,那些胶片上的画面,那些嗡嗡的机器声,那些夏夜的风,那些人群的笑,进入到他们的梦中,像那台老放映机,转啊转,转出了整个童年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