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剧老牌子的艺术特征（一）
《豫剧老牌子》，既有剧种属性，有着剧种的规定性，还是一种音乐的艺术形态，仍具有音乐艺术的一般特质。在与同类戏曲音乐和其他音乐艺术式样的比对中，明显地具有独特的艺术个性和特征。
一、古老性特征
在剧种繁多的中国戏曲里，豫剧是一个生成年代比较久远，具有古老性特征的剧种。然而，在豫剧老牌子的音乐中，有许多牌子历史更早，更为古老。据查在豫剧老牌子中，有不少与唐代教坊中的曲牌同名的古老牌子。唐崔令钦《教坊记》记述了325首教坊所用曲牌的"牌名谱"。教坊创置于公元714年，即开元二年，是一个专门管理宫廷俗乐的教习和演出事宜的机构，俗乐绝大部分来自民间，也包括来自各民族的歌舞百戏，它们在进入宫廷之前前就已活态地存在了。所以，俗乐中的这许多牌子，原本就来源于各地的民歌和地方音乐，当有着更为古老的历史渊源，只是我们很少见到更早的史料记载而已。
经过查对，在豫剧老牌子中，和《教坊记己》所列"牌名谱"同名的曲牌，大概有[浪淘沙]、[鹊踏枝]、[满堂花]、[望梅花]、[迎仙客]五首。曲名相近的有[朝天乐]、[生查子]、[拨棹子]、[甘州子子]、[甘州]、[绿腰]、[金钱子]等。元周德清所著《中原音韵》，把三百多首牌子分属于不同的宫调，开列了一个"宫调谱"，其中，与豫剧老牌子中的曲牌同名者更多，属黄钟宫的有[出对子]，属正宫的有[叨叨令]、[醉太平]、[芙蓉花](又名[玉芙蓉])，属仙侣宫的有[八声甘州]、[点绛唇]、[油葫芦]、[哪吒令]、[鹊踏枝]、[绿腰令](即[六幺令])，属中吕宫的有[粉蝶儿]、[迎仙客]、[红绣鞋](又名[朱履曲])、[普天乐]、[石榴花]、[斗鹌鹑]、[上小楼]、[朝天子](又名[朝天紫])、[山坡羊](又名[山坡里羊]、[苏武持节])等，属南吕宫的有[一枝花]、[哭皇天](又名[玄鹤鸣])，属双调的有[新水令]、[驻马听]、[步步娇](又名[潘妃曲])、[风入松]、[雁儿落]、[得胜令](又名[阵阵赢]、[凯旋归])、[折桂令](又名[秋风第一枝]、[天香引]、[蟾宫曲]、[步蟾宫])、[沽美酒](又名[琼林宴])、[川拨棹]、[收江南]、[对玉环]等，越调里有[斗鹌鹑]、[小桃红](又名[连理枝])，还有般涉调的[耍孩儿](即[娃娃]，又名[魔合罗])和不明宫调的[撼动山]等。
在王骥德的《曲律》，朱权的《太和正音谱》和《辍耕录》，《今乐考证》、《弦索辨讹》等古代戏曲论著中，我们还可以发现，年代距离越近，同名的牌子越多，它们之间相似的迹象也会越多。由于年代久远，上述牌子早已是名同曲非了，王骥德在《曲律》的"调名"一折中讲：一些曲子的变异，"亦止用其名，而尽变其调。至南之於北，如之[普天乐]、[石榴花]、[醉太平]、[节节高]类，名同而调与声皆绝不同。"何况，现在能见到的只是一个"牌名谱"和"宫调谱"，实在无法比对它们的曲体形貌，更难以知道教坊里那时是怎么唱的，怎么演奏的，这些牌子传到宋，元时，又有了什么样的变化。然而，这一切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这些曲牌的衍生轨迹，知道了它古老而悠久的历史渊源。看到了豫剧曲牌音乐那古老而丰厚的文化积淀，找到了豫剧曲牌生成的古老文化根基。
是的，在豫剧老牌子里，有好多牌子，比豫剧剧种的生成要早得多，古老得多。不过，当它还没有化人豫剧，还不是豫剧的构成元素，还不是豫剧家族中的成员时，它还只是一种其他样式的音乐。然而，当它们被豫剧吸纳，有了豫剧曲牌音乐的名分之后，便在豫剧综合艺术中发挥着应有的作用，不仅伴随着豫剧的发展成熟，对豫剧艺术风格和特色的塑造有着重要影响，也为豫剧的古老性特质，注入了更为古老的构成元素。
除了以上在历史上有据可查的古老曲牌外，在《豫剧老牌子》中，还有很多有历史和文化背景的牌子，它们共同构建了豫剧曲牌音乐的艺术体系和风格特色，也共同建树了豫剧曲牌音乐的古老性特质。
二、多元性特征
豫剧属综合性艺术，当有着明显的多元性特征，但这里想说明的是从传统曲牌构成的多个源头的多元意义，来审视和排查其艺术的多元特征。一个剧种的生成，除了他的历史文化背景外，总是要吸纳多种之术元素。豫剧在生成和发展的过程中，为了构建其曲牌音乐体系，发扬了豫剧艺术擅吸收，擅包容的特色优长，吸纳了多种音乐艺术元素，装扮了它那体态丰满，婀那多姿的艺术之躯。所以，审视豫剧老牌子的艺术构成，明显具有多元性，在这里或可称作多元性的艺术特征。
首先，豫剧老牌子构成的源头绝非一个。上一节谈到了唐代教坊中的俗乐，当然也不乏唐宋大曲，宋代词曲的一些牌子，无论它们经历了怎样的嬗变过程，何时进入豫剧，又怎样被豫剧吸纳，都无疑应该算作其源头之一。
其二，豫剧曲牌音乐生成的直接源头。第一时间进入豫剧的，很可能是豫剧生成时，流行于开封一带的"弦索腔"的俗曲，小令了，它们是开封一带群众耳熟能详的民间小曲，开封人不仅喜爱，而且随口都能哼上几段，这样才有可能在豫剧萌生时期，按《唱论》中说的"演唱有处所"的一般规律，艺人们便可随意拣几段自己喜爱而熟悉的小曲来演唱故事，今天唱[山坡羊]，明天唱[木斛沙]，这里唱[生查子]，那里唱[驻云飞]。唱来唱去，反复磨合，适者生存，好用地留下了，逐渐凝固了，不好用的舍弃了，"沉淀的是历史，传承的是精品"，经过实践和时间的选择，舞台与观众的选择，一些"弦索腔"的时曲小调，便成了豫剧的曲牌音乐了。
据史料记载，"弦索"原是北曲的一种伴奏乐器，如琵琶、筝和三弦之类。后来逐渐成为一种唱调的专用名词，意义有所扩展，成了北曲(戏曲音乐)和散曲(清唱)两种艺术形式的代称。但弦索之作为弦乐器，很早就在北方流行了，为北方民族马上弹奏的乐器，也称"火不思","浑不是"。《今乐考证》的《乐器》篇说："今乐器中有四弦，长项，圆鼙者，北人最善弹之，俗名'琥珀槌'，而京师及边塞人又呼'胡博词'，余心疑其非。后教坊老妓谈及，则曰：'此名浑不是。盖以状似箜篌，似三弦，似琵琶，似阮，似胡琴，而实皆非，故以为名。本马上所弹者。'余乃信以为然。及查又有'虎拨思'之谓。而元史中又称'火不思'，始知'浑不是'之说亦讹耳。"又说："火不思，即今琥珀词也。""火不思，制如琵琶，直头，无品，有小槽，圆腹如半瓶，以皮为面，四弦皮拼同一孤柱。"
张鹏在《豫剧源流新探》中说："宋、元以来开封是个很发达的城市，是词人活动的中心。"元代它是元杂剧三大中心之一。明代它又是北方散曲的主要流行区域。明代中叶以后，开封一带广泛流传着[琐南枝]、[傍妆台]、[山坡羊]、[驻云飞]、[醉太平]、[耍孩儿]、[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干荷叶]、[粉红莲]、[银铰丝]、[打枣干]、[桂枝儿]等曲，史料上记述的这些牌子，几乎全部被豫剧吸纳，在豫剧老牌子的艺术库存里，我们还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或牌名。
其三，流行于开封及河南各地方的民间音乐，如吹打乐，民歌等为豫剧所吸纳，当是豫剧曲牌音乐的又一源头。如在其唢呐曲牌部分中，有[抬花轿]、[云里摸]、[到春来]、[到夏来]、[到秋来]、[到冬来]等许多牌子，直到现在仍保留着浓郁的河南地方特色和民间气息。在横笛，丝弦和锣鼓曲牌中，也有许多来自河南民间音乐里的牌子。前不久，有幸看了商丘市豫剧三团演出的豫剧连本戏《目连救母》，无论是剧本，表演，唱腔和音乐，都较多地保留了20世纪初，至少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以前的演剧形式，其中还唱了一些由河南民间吸纳的曲牌小调。如[太平年]:
[例3]
说明：据商丘市豫剧三团演出的《目连救母》光碟记谱。
[太平年]为清初兴起于北方的小曲，又名[十二月]，每四句为一叠，第三句后有衬腔"太平年"，第四句后也有衬腔"太平年"，故名[太平年]。开封民间小曲有[太平年]，聊城有八角鼓[太平年]，河南曲剧和南阳大调曲中也都有[太平年]，曲调大同小异，约略相似。商丘《目连救母》戏中的[太平年]，应是流行于商丘一带民间的唱法。
其四，一些早期戏曲剧种，如昆曲、弋阳腔、吹腔、罗戏、青戏、皮黄，甚至柳子戏、大弦戏、大平调等剧种的一些牌子，都曾对豫剧曲牌音乐有过影响，或通过移植剧目，或经过艺术交流，将牌子带入了豫剧。如大平调中的曲牌[辕门鼓],无论是曲体结构和音调都和豫剧的同名牌子非常接近：
[例4]
说明：该曲与豫剧的同名牌子比较接近。
大平调与豫剧的同名牌子非常多，如[一枝花]、[江儿水]、[水龙吟]、[石榴花]、[上小楼]、[到春来]、[紫金杯]、[粉蝶儿]、[园林好]等。
大平调是一个怎样的剧种?目前都把它归人了梆子腔剧种群，但它的渊源生成，长期以来一直是一个模糊迷茫的历史之谜。有说它早于豫剧，有说它晚于豫剧，甚至有专家认为它就是豫剧的一个分支。根据滑县《滑台重修明福寺碑记》上关于"敬献大梆戏，大弦戏各一台"的记载，它很可能是同大弦戏，大罗戏(又名大笛戏)同时代的剧种。一是剧种都以"大梆，""大弦","大笛"命名。二是剧种风格都是"大喊","大叫","大蹦","大跳"，乐队的乐器是"大梆","大号(尖子号)","大镲","大铙"，表演上是上场打飞脚，圆场跨大步，动作夸张，刚烈粗犷，火爆豪放。三是以"大"为美的审美风尚。由于弦索腔是汉人和蒙古人，中原文化和草原文化交融的文化，大平调蘸满了马上民族豪爽刚烈的韵味和特色，和弦索腔剧种的风格非常接近。而且，它目前流行的"大平调"的名字，是近代的一种称谓，它最早的名字应是"大梆戏"。清末民初豫剧发展到豫北一带后，为区别两个梆子剧种：豫剧调高，用的是小梆子，称为"高调","大高调"或"小梆子"戏；大平调调低，用的是大梆子，遂改叫"平调"，或"大梆子"戏。然而，这一刻在石碑上的历史记忆，因1957年石碑被拆毁修桥，至今还未找到，没有了证据，留下了遗憾，大平调剧种的身世仍是一个无法破解的历史之谜。
其实，兄弟剧种间曲牌音乐相互借鉴吸纳是很正常的事，一般认为晚生剧种向早生剧种学习的可能性会大一些，但并不排除晚生剧种对早生剧种的影响，当然，同时期的兄弟剧种也会相互交流吸收。而且，在吸纳和传承过程中，同一曲牌也多会发生变化。如怀梆剧种里的牌子[日套三环]和豫剧曲牌[撞倒墙]的音调就非常近似：
[例5]
其五，在豫剧老牌子中，有不少牌子找不到出处，也有一些牌子有着明显的新创作的痕迹，此类牌子很可能是艺人们在艺术实践中的创造。因为，艺人中不乏很有艺术天赋的能人，他们有着很强的创造能力和意识。当创新剧目或复排传统剧目需要时，他们自然也会运用习惯的方式和手法创作些新的曲牌。所以，在豫剧老牌子音乐库存里，也有不少属于历代艺人智慧创造的新曲被保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