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杰祥,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后。
摘 要 李渔《笠翁十种曲》《闲情偶寄》东传日本后受到广泛关注,因其剧作情节奇巧、内容诙谐、语言浅近,具有突出的传奇性和世俗性,故而被日本俗文学家集体借鉴、模仿,李渔本人也被推举为中国曲家之代表。李渔剧作今存有5种江户时代日译本,多使用训点、注释的方式做训译,而《蜃中楼》更被译为歌舞伎剧本,这些译本展现出江户时代日本人阅读、注解中国戏曲的方式,亦反映了李渔其人其剧在日本的地位。对李渔剧作的推尊、借鉴与模仿在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界风行一时,引发日本俗文学作品大量使用中国戏曲称谓,仿效中国戏曲的特殊体例,引用中国戏曲的名篇警句、上下场诗和戏曲对联等,进而形成了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的中国戏曲热潮。
关键词 李渔 《笠翁十种曲》 《闲情偶寄》 日本俗文学 中国戏曲热潮
中国戏曲在江户时代(1603—1868)大量东传日本,受到广泛关注,对日本社会和日本俗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李渔的剧作和曲论堪称代表。日本汉学家青木正儿称:“德川时代之人,苟言及中国戏曲,无有不立举湖上笠翁者。”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将李渔视为弃官不仕的高洁文人而倍加推崇,推举情节奇巧、内容诙谐的《笠翁十种曲》为经典剧作,大量引用《笠翁十种曲》的内容,并借鉴其情节和体例进行改编创作。此外,李渔的曲论《闲情偶寄》也成为江户时代日本人了解中国戏曲知识和理论的重要参考书籍。
李渔的剧作和曲论对江户时代的日本俗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中日学者的相关研究成果颇多。日本学者山口刚曾论及李渔戏曲对江户读本的影响;冈晴夫全面考察李渔的戏曲和小说,并论述李渔剧作与日本歌舞伎、戏作文学之间的共通性;张西艳研讨江户读本小说《曲亭传奇花钗儿》《樱姬全传曙草纸》《飞弹匠物语》《近江县物语》对李渔剧作的借鉴与模仿。笔者搜集江户时代日本著作中李渔戏曲的相关资料,新发现李渔戏曲江户时代日译本4种,以及不少引用、改编、评论李渔戏曲的新文献,据此重新梳理李渔剧作、曲论在江户时代的流传、阅读、引用和翻译,并进一步研讨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的中国戏曲热潮。
一
李渔剧作、曲论的东传与接受
《笠翁十种曲》在康熙年间甫一出版,就迅速东传日本,最早的东渡时间是康熙三十九年(1700),乃“应书林庄右卫门内之求”,可见李渔剧作在当时已经蜚声海外,日本书坊特意嘱托购求。《笠翁十种曲》在江户时代通过中国商船不断售往日本,有明确记载者就有6套,此外,《风筝误》《蜃中楼》等剧也有单独售往日本的记录。今见日本公私图书馆所藏《笠翁十种曲》清刻本共有30余套,各剧单独收藏者又有10余种。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称《笠翁十种曲》“遍行坊间,即流入日本者亦多”,李渔戏曲在江户时代的流播与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李渔剧作主旨重劝诫教化,情节曲折奇巧,内容生动机趣,语言浅近易懂,注重演出排场和舞台布置,与日本戏剧有诸多共通之处,因而受到日本人的喜爱。江户时代日本知识人阅读《笠翁十种曲》成风,除《比目鱼》《慎鸾交》两部剧作少见称引外,其他8部都曾被引用。
《蜃中楼》演龙女舜华、琼英与柳毅、张羽在蜃楼结缘,经历种种磨难终得团圆之事。剧中,东海龙王命虾兵蟹将结蜃楼一座,供龙女登眺,成为龙女与柳、张二人结缘的关键情节,也让该剧具有浓厚的奇幻色彩。江户时代,日本人对虾蟹鱼鳖嘘气成云、吐涎作雾、结成蜃楼及才子佳人相会的情节极为醉心。八文舍自笑(三世)在1771年出版的《新刻役者纲目》中就收录该剧第五、六两出的训译本,又将内容翻译为歌舞伎剧本,并配有精美的舞台绘图(见图1),主要演水中兵将结蜃楼的情景。

图1 《蜃中楼》舞台绘图
江户时代的日本舞台上演出了大量精怪奇幻故事,其中“龙宫剧”盛行一时,《蜃中楼》与日本的戏剧演出颇为契合,所以被改编为歌舞伎进行搬演,其剧本也成为演出教材。《新刻役者纲目》作为较早刊行的歌舞伎教本,在江户菊坛流传极广,《蜃中楼》也因此在日本俗文学界广为人知。
江户末期的俗文学家山东京传(1761—1816)亦对《蜃中楼》青睐有加。他在小说《绘看板子持山姥》的序言中称:“精灵之事,为能、狂言之磁石,其布景与大型道具,与《蜃中楼》之奇巧相类。”其小说《腹筋逢梦石》借鉴《蜃中楼》中虾蟹鱼鳖的描写,用中国的生、旦、净、丑脚色来装扮各种动物,绘成图像,配以科介,以文字标其口技,演绎催人发笑的滑稽故事。石川雅望(1753—1830)的读本《飞弹匠物语》也借鉴三层蜃楼的故事,书中绘有蜃楼的插图,又将龙女改为炼药的仙女。《蜃中楼》在内容题材、故事情节、审美意趣等方面与日本江户时代的通俗文艺具有较高的契合度,而其故事情节的成熟度、演绎的精彩程度又超过当时的日本戏剧和小说,因而引发了日本俗文学家的效仿。
山东京传之弟山东京山(1769—1858)则对《凰求凤》情有独钟。他自称谙熟《凰求凤》,在为山东京传《本朝醉菩提》撰写序言时曾引用《凰求凤》卷末下场诗,其小说《椀久物语》(一名《岁男金豆莳》)也引用了《凰求凤》剧末题诗“欲扮枯禅谈悟学,先妆晋客演风流”。此外,他还在小说《小樱姬风月奇观》卷首引用《凰求凤》的内容作为人物画像的配诗。主人公小樱姬的画像题:“绝风流的少年,偏持淫戒;极矛盾的女子,顿结痴盟。”小樱姬侍女山吹的画像题:“其意他人那得知,真情却害假相思。”分别出自《凰求凤》第一出和第二十二出。
式亭三马(1776—1822)的通俗小说《五色潮来艳合奏》则仿刻《怜香伴》卷首(见图2)。该书内封有牌记,模仿李渔传奇的刊刻版式,上题“传奇十种之一”,首页还直接翻刻李渔《怜香伴》卷端,对开场词[西江月]作训点,并称:“笠翁剧作事奇文巧,笔笔性灵,言言精髓,人所不及也。”《五色潮来艳合奏》是受李渔《怜香伴》的启发而作,对李渔剧作的体例模仿极为明显。

图2 《五色潮来艳合奏》卷首书影
《笠翁十种曲》因江户时代日本人的阅读和引用在日本逐渐被经典化,与此同时,李渔的曲论《闲情偶寄》(一名《笠翁偶集》)也在日本产生了广泛影响。《闲情偶寄》在江户时代至少有6本传入日本,今见日本公私图书馆所藏该书清刻本近20部,多为《笠翁一家言全集》中的《笠翁偶集》。江户书林堀野屋仁兵卫1801年翻刻出版《闲情偶寄》,二册不分卷,仅收录“居室部”“器玩部”两部分,卷首有署名“南华主人”的题词,称“我邦顷来亦无不知有笠翁此书矣”。又有署名“蠖堂”的题诗二首:
湖上笠翁当日事,郁然才思到今传。世间何卷堪欣赏,第一奇书是此编。
皮里谿山思绝伦,一番智巧又标新。讲来器玩兼兴造,芥子园中称主人。
尽管日本的翻刻本未收录“词曲部”和“演习部”,但由引文可知,《闲情偶寄》其时已在日本极为知名,并获得“第一奇书”的美誉。
《闲情偶寄》在江户中后期成为日本人了解中国戏曲理论、戏曲知识的重要文献。荻生徂徕的弟子服部南郭(1683—1759)在随笔集《遗契》中辑录了不少中国戏曲资料,主要文献来源就是《闲情偶寄》《乐府杂录》《南村辍耕录》《少室山房笔丛》等书。他通过《闲情偶寄》的“词曲部”和“演习部”才明白中国戏曲剧本中“合前”“前腔”“么篇”“务头”等术语的含义,并了解了戏曲宾白的基本特点。江户时代的唐话辞书在解释中国戏曲名词和相关知识时,也常参考《闲情偶寄》。泽田一斋(1701—1782)所作《俗语解》是较具代表性的唐话辞书,书中附有“杂剧名色”,收录中国戏曲名词160余个,并逐一解释,引用《闲情偶寄》的便有13处。较《俗语解》成书稍晚的唐话辞书《剧语审译》《画引小说字汇》《训译抄录》等,在介绍中国戏曲称谓和脚色时,皆对《闲情偶寄》《笠翁十种曲》有所参考。
江户时代,李渔的著作《笠翁十种曲》《闲情偶寄》《笠翁一家言》和《芥子园画谱》极受欢迎,大多有日本翻刻本或译本,对日本戏剧、通俗小说、汉诗和文人画的创作与发展产生了极大影响,李渔本人也成为中国戏曲、诗文、画作方面的代表性人物而备受推崇。在江户时代的日本人看来,李渔是一个不慕名利、风流洒脱的高洁文士。江户中期俗文学家、狂诗人畠中正盈(1752—1801)的《唐土奇谈》最早正面介绍李渔,书中附有李渔画像(见图3),称他“天生才高胜人,文章自成一家风范,工书擅画,至若音律弦歌、风流之事无所不长。蒙康熙皇帝召见,下旨授官,坚辞不受。及其年老,每于闲暇时作诗曲传奇为乐”,并称其“应作本邦近松门左卫门”。

图3 《唐土奇谈》中李渔画像
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是江户中期日本著名剧作家,一生创作了130余种净琉璃和歌舞伎剧本。泷泽马琴称李渔、近松二人为“和汉一百五十年来作者的金字牌”,式亭三马也称李渔、近松是“和汉一双之见识,古今来作者之魁首”。式亭三马所撰《戏场训蒙图汇》的序言又称真正懂欣赏戏曲的人是李笠翁和八文舍自笑。江户时代,日本人视李渔为中国剧作家、剧评家的典范,认为他是最会写剧之人,可与近松门左卫门比肩,又是最会观剧、评剧之人,可与八文舍自笑齐名,足见其影响之大。日本人常用“笠翁再世”“日本笠翁”“笠翁齐名”来表达对一个俗文学家的称赞,江户时代也有不少日本俗文学家袭用“笠翁”的名号,如泷泽马琴号“簑笠翁”,山东京传自称“笠翁后学”,歌舞伎作者亦如此,如《瑠璃天狗》的作者署“赛笠翁”,《梅玉余响》的作者名“猿笠翁”,《男盛浪花鉴》《今昔小栗栖文谈》的作者号“近松笠翁”,画家同样有人用“笠翁”之号,如“小川笠翁”。江户时代日本人袭用“笠翁”名号者不下15人,对李笠翁的敬仰溢于言表。
李渔的《笠翁十种曲》本为“游戏笔墨”,其曲论也自称“闲情偶寄”,但日本俗文学家并不因此轻视,反而认为诗、词、戏曲、小说在创作意趣方面并无尊卑之分,泷泽马琴就曾言:“杜甫、李白游于诗词,罗贯、笠翁游于传奇小说,虽所游不同,而其乐一致。”李渔凭借喜剧性的创作精神,创作出新奇、诙谐且极富才情的剧作,与日本俗文学具有诸多内在的共通性,故其剧作更易让日本读者产生共鸣,也更便于日本俗文学家借鉴和改编,这是李渔戏曲在日本江户时代风靡一时的主要原因。
二
李渔剧作的江户时代日译本
江户时代日本人经常用训点加假名释义,再结合内容注释的方式对汉文典籍进行翻译,一般称为“训译”或“译注”,正如荻生徂徕所言:“号曰和训,取诸训诂之义,其实译也。”1700年以降,日本知识人开始关注和阅读中国小说、戏曲,对其翻译也始于此期。冈白驹、泽田一斋于1743至1758年间出版了《小说精言》《小说奇言》《小说粹言》,是为风行一时的“小说三言”,内容均选自冯梦龙的“三言”,以训译加注释的形式出版,皆署“译本”。训译是江户时代翻译汉籍的普遍形式,同时,也存在将汉文完全翻译为日文的形式,一般称为“通俗”,即通俗译本。
李渔戏曲最早的日译本见于1771年出版的《新刻役者纲目》,其中收录李渔《蜃中楼》第五出和第六出的训译本,附有演出舞台绘图3幅,又将内容翻译为精巧的歌舞伎剧本。日本的歌舞伎演出时并不演唱,所以翻译时较重视宾白和科介,对于原先的曲文没有保留曲牌,对唱词或直接删去,如第六出中[玉女步瑞云][凤凰阁][太平歌][降黄龙]诸曲的唱词皆被删去,或简单摘译为对白,如[狮子序][赏宫花][大胜乐]诸曲皆将曲文大意翻译为歌舞伎的说白。这些译文颇多主观性改写,与原文意思差别较大,与其说是翻译,不如称“改编”更为恰当。此外,还将中国脚色与日本役者名相对应,如“小旦—妹姬—娘形”,意思是小旦扮演“妹姬”(琼英),对应日本的“娘形”(年轻女性角色),此乃翻译改编中国戏曲为日本戏剧的重要尝试。
因青木正儿等学者的介绍,《蜃中楼》的译本已广为学界所知,但迄今为止未见中日学者提及李渔戏曲的其他江户时代日译本。笔者通过考察日本所藏中国戏曲文献,新发现江户时代李渔戏曲的日译本4种,介绍如下。
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有《笠翁十种曲》(检索号:202·185),清康熙年间刊本,二十卷二十册,其中《意中缘》《玉搔头》《风筝误》三剧附有训译和注释。译者在原刊本基础上施加训点,并对较难理解的“掌院”“磨劫”“通报”“游装”“缠扰”等词标假名作解释。总体来看,《意中缘》的注释最为详细(见图4),该剧页眉有校记和注释70余条。校记主要是标注异文,可见译者曾用其他版本做过详细校勘,务求字词准确。注释凡34条,主要考订该剧主旨,解释疑难字词,注释典故出处等。

图4 宫内厅藏《意中缘》训译本书影
译者广泛征引《西厢记》《紫钗记》《会真记》《枕中记》《太平广记》《五代史》《战国策》《扬州画舫录》等戏曲、小说、史书、笔记,以解释该剧的字词和典故。如解释“黄衫豪客”时称:“事见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及明汤若士所作《紫钗记》。”又解释“《西厢》也属意中缘”一句时说:“唐元稹少时尝通其中表女崔莺莺,已而悔之,及后作《会真记》,讳己名而托之张生。尔后元王实甫作《西厢记》,其中具演崔张完姻事,盖与《意中缘》同一补恨耳。”这些注文不但解释准确,而且分析深入,可谓原剧之“郑笺”。可见,译者不仅旁征博引,且对该剧主旨有较为深刻的理解。该书为幕府儒者古贺家旧藏,译注者可能就是古贺家的儒者。或因《笠翁十种曲》内容过多,所以只选译了其中三部剧作,《意中缘》的注释较为详细,其他两种主要是施加训点和字词校勘。
名古屋大学文学部图书室藏有李渔《怜香伴》的训译本(检索号:D-V-5,见图5),二卷二册,以步月楼刊本为底本,卷首“怜香伴序”下题“静嘉训读”,正文有朱墨二色笔训点,页眉偶有朱笔评点。该书钤有“新美毅斋图书印”,为新美吉昭旧藏,1965年10月寄赠。新美吉昭生平不详,其旧藏书多入藏名古屋大学文学部,这批藏书基本为带有训点的汉文典籍,包括《庄子因》《淮南鸿烈解》等中国古代典籍和《王阳明先生全集》《传习录》等理学著作,颇具经典性。《怜香伴》是其藏书中唯一的戏曲文献,作为中国典籍加以收藏,可见李渔剧作在日本人心中的经典地位。

图5 名古屋大学藏《怜香伴》训译本书影
以往中日学者在考察江户时代中国戏曲日译本时,主要的研究对象是通俗译本,而并未研讨训译本。如冈崎由美教授在研讨江户时代中国戏曲日译本时,只对《水浒记》《蜃中楼》《琵琶记》三种资料进行论述。然而,根据江户时代的实际情况,绝大部分日本人能够在训点的辅助下读懂汉文书籍,所以施加训点的文本可视为日译本。若将训译本也纳入考察范围,则可以统计得江户时代的中国戏曲日译本共18种。除前述5种外,还有《西厢记》日译本4种,分别为东京都立图书馆藏桂山彩岩译注本、日本国会图书馆和庆应义塾大学图书馆藏远山荷塘译注本2种、九州大学图书馆藏训译本。《水浒记》日译本3种,分藏于山口大学图书馆、关西大学图书馆和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另,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藏有《元曲选》中《谢天香》《争报恩》《张天师》三剧译注本,天理图书馆藏有岚翠子译本《蝴蝶梦》,关西大学藏有《琵琶记》摘译本,波多野太郎旧藏有《赵匡胤打雷神洞》日译本,收录于《清朝俗歌译》。在这批中国戏曲日译本中,李渔剧作的数量最多,这与其语言特色和中国戏曲在江户时代的流传情况紧密相关。江户时代日本人能够直接阅读汉文的仅是占比不高的儒者和上层知识人,而同时庶民教育也在迅速发展,江户末能够识字阅读的日本人已经超过50%。为了让日本民众也能读懂中国戏曲,翻译就成为一种重要方式。日本知识人不仅喜爱阅读中国戏曲,还希望日本普通民众也能了解中国戏曲故事,《新刻役者纲目》就称翻译李渔《蜃中楼》的目的是期望“童蒙能识”,岚翠子改编《西厢记》为《艳词月下琴》,自言“为便凡夫俗子阅读而作”。从阅读与传播的角度看,李渔剧作的通俗性为翻译工作带来了便利,可读性和趣味性也让其成为日本人翻译和推广的首选剧目。
三
“笠翁风”与江户时代
日本俗文学的中国戏曲热潮
1800年以降,对李渔剧作的推尊、借鉴与模仿在日本俗文学界风行一时,进而引发中国戏曲热潮,主要表现为日本俗文学作品大量使用中国戏曲的称谓和脚色,引用中国戏曲的名言,借鉴中国戏曲的体例、情节和人物等。兹结合中国戏曲在日本江户时代的接受,以及李渔剧作在日本江户时代的传播和影响展开论述。
日本明和年间(1764—1771),知识人群体出现了阅读中国戏曲的第一股热潮。都贺庭钟、畠中正盈等人大量搜集和阅读中国戏曲并予以高度评价,如都贺庭钟称:“元人词曲,根于隋唐,其巧独出于一代,如《琵琶》《西厢》,最其尤者也。”1771年出版的《新刻役者纲目》让李渔的《蜃中楼》进入日本人的阅读视野,李渔剧作在1770年代以来受到关注和推崇,便是以《新刻役者纲目》作为起点。日本人为了解和读懂中国戏曲,经常在唐话辞书中解释中国戏曲的相关名词和知识,其中《俗语解》《剧语审译》二书就设有中国戏曲专栏,利用《闲情偶寄》《太和正音谱》等曲论著作和《元曲百种》《西厢记》《笠翁十种曲》等戏曲剧本来解释中国戏曲知识。因此,李渔剧作与曲论不仅是时人的阅读对象,同时也成为他们了解中国戏曲知识、表演特色和创作规范的重要参考书籍。
1800年以降,崇尚世俗、世情的“町人文艺”风潮兴起。町人(即富商)作为日本江户时代都市市民阶层的代表,因商品经济的发展而迅速崛起,他们普遍崇尚通俗文艺,歌舞伎、净琉璃、读本小说、浮世绘等因而备受欢迎。以泷泽马琴、山东京传、山东京山、式亭三马等人为代表的一批俗文学家(即日本江户时代的“戏作者”)为迎合町人的审美趣味,大量创作黄表纸、草双纸、洒落本、滑稽本、合卷、落卷等内容新奇的通俗读本,在江户末期盛行一时。读本小说作为新兴文学形式,因通俗易懂、情节新奇并配以精美插图,为时人所喜闻乐见。这种类似漫画的通俗小说简短轻快,创作和更新的速度极快,作家为寻求创作灵感,往往援引中国戏曲、小说的内容,借鉴其情节、人物和故事模式,以增强自身的创新性和经典性,即泷泽马琴所谓“取唐山故事以缀合之”。在此背景下,《笠翁十种曲》《西厢记》等经典剧作成为日本俗文学家的资料宝库。
李渔剧作因其突出的通俗特征和诙谐韵味,易与“町人文艺”合流,成为日本俗文学家阅读、翻译、引用和改编的主要对象,对日本俗文学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江户末期的俗文学家泷泽马琴、式亭三马、山东京传、山东京山、石川雅望等在其著作中引用、借鉴、改编李渔剧作,成为一种雅致的风尚,称“笠翁风”颇为恰当。1810年,山东京山出版《高尾丸剑之稻妻》,内封署“发端为笠翁风”,其创作受到李渔《意中缘》之启发,卷首用《意中缘》末尾题诗作为引入,称“锦词玉韵”。山东京山对李渔满怀向往,创作时多次引用《意中缘》《凰求凤》等剧的内容,甚至自称“填词流李渔笠翁先生门人”。日本俗文学家关注中国戏曲的初始阶段是以李渔作为引路人,通过李渔认识中国戏曲家,通过《笠翁十种曲》了解中国戏曲的称谓、脚色、文本特点、情节内容、表演特色等,进而产生浓厚兴趣。而后,模仿李渔戏曲的主旨、脚色、情节、牌记等,更成为一种风尚。《笠翁十种曲》为江户时代的日本俗文学家打开了中国戏曲的一扇门,他们在借鉴李渔戏曲的基础上又进一步阅读了《西厢记》《玉茗堂四梦》《红雪楼九种曲》《水浒记》《绣襦记》等中国经典剧作,对中国戏曲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并借鉴、仿效,从而形成中国戏曲热潮。
1800年以降,中国梨园被搬进日本俗文学世界,生、旦、净、丑皆粉墨登场。日本江户时代的戏剧脚本和通俗小说常冠以“传奇”“杂剧”“戏文”“院本”“梨园”之名,成为一种时尚。泷泽马琴所作读本名《曲亭传奇花钗儿》,春亭三晓所作合卷《十种香萩廼白露》又名“于花半七传奇”,并木宗辅、并木荣辅所作歌舞伎剧本全名“杂剧院本大门口铠袭”,笠亭仙果所作狂言脚本《倾城浅间岳》《今源氏六十帖》《倾城夫恋樱》总称“传奇三种”。大阪书坊还用中国戏曲称谓和脚色进行宣传,净琉璃剧本《太平风俗记》中书坊声明:“传奇新腔,制样扮戏,末生旦净扭(丑),净寓叶梗。文像恭,武像凛,形活手飞,具托弦诵。该共伍出,付了笑乐院本。俺的词曲者流,请效之云耳。”其中提到多个中国戏曲称谓,并称该净琉璃剧本为“五出院本”。总之,俗文学作品冠以中国戏曲之名,在当时极为常见。
日本江户时代的戏剧、小说不仅用中国戏曲称谓以立名目,而且还对中国戏曲的体例多有借鉴和模仿。如式亭三马所撰读本《阿古义物语》(见图6),内封署“式亭传奇十种之一”,即“笠翁传奇十种”的翻版,凡例云:“此为勾栏之演剧,每出二脚色,科介亦齐备,开场与第三回,趣向宵壤也。”该书正文共四卷,分十二出,每出皆有五字出目,可谓完全照搬中国戏曲体例。

图6 《阿古义物语》目录
戏曲剧本的开场、上下场诗、内容分出和统一出目等是中国戏曲独具特色的文体特征,这些特征常作为新元素融入日本俗文学作品中,以此作为文本创新的重要方式。泷泽马琴的《曲亭传奇花钗儿》、山东京传的《女达三日月于仙》、山东京山的《鹫谈传奇桃花流水》、式亭三马的《五色潮来艳合奏》、金子淇水的《野臈妄志》等书皆模仿中国戏曲体例,在当时颇为流行。
日本俗文学作品还经常引用中国戏曲中的名篇名句、上下场诗,以表明其创作主旨或创作风格渊源有自,并由此提升作品的格局和品味。如将中国戏曲中的名言和上下场诗配以绘图,置于卷首或文中,作为一种名言导入或文本点缀,成为江户时代俗文学刊本的一大特色。式亭三马所作艺人评论集《俳优三阶兴》下册卷首有草书题“岁朝先试乐,莺歌燕语尽输娇”,即引自李渔所撰戏联。山东京山《小樱姬风月奇观》卷首引用蒋士铨《空谷香》中题诗,配以扇面绘图作为引入,颇为赏心悦目。近松门左卫门有砚台一方,砚盖上刻“事取凡近而义发劝惩”九字,即源自李渔《玉搔头》之序。泷泽马琴也对该句颇为推崇,他在《绘本汉楚军谈》序言中称稗史小说“虽事取凡近,而义发劝惩”,其不少通俗小说都言明主旨重在劝惩,主要就是受到李渔的影响。
此外,日本俗文学作品中也出现了不少中国的咏剧诗和戏联。如咏剧诗《题戏场》便在江户时代的俗文学作品中流行一时,诗云:“当场扮作丑生姿,恶貌美心求见知。天地从来如杂剧,世营一出介无私。”《勾栏开场诗》也常作为日本俗文学作品的开场题诗,诗云:“来来赐顾俏看官,行首旦头方上栏。扮做浣花浣纱处,我们眼只向场观。”康熙题广和楼戏联“日月灯江海油风雷鼓板天地间一番戏场,尧舜生文武末莽操丑净古今来许多脚色”,同样在日本江户时代流传极广。1717年刊《明清军谈国姓爷忠义传》卷首“题飞虹传”便引用该联,可见其传入日本极早。此后,《俗语解》《乐屋杂谈》《传奇作书》《戏子名所图会》《梅园日记》诸书都曾引用。《新刻役者纲目》所载《蜃中楼》戏台图有戏联“生旦偎贴脚色巧,净丑科诨撒泼多”,该联曾被山东京传《女达三日月于仙》、泷泽马琴《戏子名所图会》二书引用,都是以对联插图的形式收入书中。
江户末期,日本俗文学作品中使用中国戏曲的称谓、体例、内容、脚色者不下200例,形成了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的中国戏曲热潮。对日本俗文学作品而言,这些中国戏曲的名言警句、脚色对联、经典情节、特殊体例融入后,往往具有点铁成金的效果,提升了作品的格局和文采。如花笠文京的《秘戏艳说筑紫琴》乃《西厢记》翻案之作,该书主人公清人、玉章的形象对张君瑞、崔莺莺有所借鉴,还袭用了“白马解围”的情节。战争情节让这部小说更显壮阔大气,可见效仿《西厢记》的情节和人物让该书的艺术水平有了较大提升。从中国戏曲传播和接受的角度看,日本俗文学作品对中国戏曲的借鉴,是让中国戏曲故事、脚色和文本以日本通俗文学的面貌进行在地化呈现,从而让中国戏曲得以真正走入日本民众的生活。从中国戏曲东传到日本儒者的阅读、翻译与唐话辞书的解释,再到日本俗文学的借鉴和引用,将生、旦、净、丑写入日本俗文学作品中,让中国戏曲在日本广泛传播,从而建构起中国戏曲在日本传播和接受的完整链条。
结语
李渔戏曲在日本广为传播,其人其剧在江户时代享有盛誉,引发日本俗文学家的集体借鉴、模仿,这是中国戏曲在日本江户时代传播和接受过程中的特殊现象。中国文化在日本传播和接受的过程中,能够产生重大影响的不一定是最精深奥妙的理论和著作,如江户时代最受欢迎的唐诗是白居易的诗作而非杜甫,最受欢迎的小说是《水浒传》而非《红楼梦》,最受欢迎的戏曲是《笠翁十种曲》而非《西厢记》《琵琶记》。这种现象一方面取决于日本人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和接受能力,另一方面也决定于日本知识群体自身的审美取向。《笠翁十种曲》因其显著的通俗特征,得以汇入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文艺思潮,因其剧作结构精巧、文采斐然、生动机趣,受到日本俗文学家的集体认同,李渔及其剧作遂成为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界的一座丰碑,实际影响远超《西厢记》《琵琶记》。
值得注意的是,“笠翁风”这一江户时代日本俗文学界的巨浪,在明治以来却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明治大正时期的“西厢热”。其时,出版了十余种《西厢记》日译本,日本几乎人人可读《西厢记》,而《笠翁十种曲》的日译本却寥寥无几。究其原因,明治时代,中国戏曲阅读和接受的主体由日本儒者、俗文学家转变为日本汉学家和文化学者,接受方式也逐渐由文本阅读、吟咏走向现代学术研究。学者们具有更强的文学鉴赏能力,会更加深入地考察剧作的艺术水平及其戏曲史地位,同时也会对中国本土的剧评、曲论有所参考,所以,在中国褒贬参半的李渔及其剧作在日本也从极度推崇走向客观评价。笹川临风(1870—1949)在1897年出版的《中国小说戏曲小史》中设专章研讨李渔剧作,到1930年代,青木正儿的《中国近世戏曲史》研讨李渔戏曲的内容已经占比较小。可见,其时对李渔的追捧程度大大减弱,李渔及其剧作备受推崇的盛况与江户末期“戏作文学”的繁荣景象再也难以复见。
本文为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国戏曲在日本江户时代的流播与接受研究”(项目编号:23CZW038)的研究成果。
责任编辑:蒋茜
(本文原载于《四川戏剧》2026年第3期,注释从略,转载需本刊编辑部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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