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绝活数蒲剧
□吕汾
华夏戏曲,浩瀚如海。若论哪一个剧种的“绝活”数量之多、难度之高、刻画之微,以至于让京剧大师都为之感叹“不能为之,诚绝技也”,那便唯有发源于晋南沃土、激荡于黄河两岸的蒲剧了。
在这片苍茫而厚重的河东大地上,古老的蒲剧(又称蒲州梆子)已经唱响了几百年。它是山西四大梆子之首,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其他戏曲的温婉细腻不同,天生粗犷豪放的蒲剧骨子里就有一股“文戏武唱”的劲头。在无数蒲剧艺人的苦心钻研下,这里诞生了令全国戏曲界叹为观止的三十余种绝技绝活,成就了中国戏曲舞台上一道举世无双的壮丽景观。
绝活不是炫技,是人物灵魂的舞蹈
蒲剧的绝活之所以令人拍案叫绝,在于它从不流于表面的“杂耍”。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人物内心风云变幻的极致外化。
看那顶上的帽翅功,是蒲剧绝活中最耀眼的名片。蒲剧泰斗、运城人阎逢春首创的这一绝技,让原本静止的纱帽帽翅拥有了生命。表演时,演员头脑纹丝不动,两个帽翅却能交替上下摆动、左右飞舞。在《徐策跑城》中,阎逢春正是用这“单甩”、“双甩”、“螺旋甩”的精妙变化,让观众一眼便看穿了一位老臣满怀狂喜、如癫似狂的心绪。
再看那空中如灵蛇吐信的翎子功;看那瞬间从“前甩”、“后扬”到“顶天铺地”,如惊涛骇浪般甩发的梢子功;还有那由王秀兰大师在《杀狗》中传神演绎,用一个动作便将媳妇的麻利与刁钻塑造得入木三分的生活绝技“系带子”。这一切在蒲剧艺人的手中,都已化腐朽为神奇,让道具和肢体成为了最震撼人心的语言。
方寸之间的极致美学
若论蒲剧绝活中技艺融合的巅峰,非椅子功与跷功莫属。老一辈蒲剧名家王存才为了弥补男扮女装大脚的缺憾,创制出了比芭蕾舞更难立脚尖的“跷子功”。
在蒲剧经典《挂画》的表演中,演员脚踩数十公分高的木制“跷鞋”,整个双脚被强行折弯,仅靠不足巴掌大小的鞋尖支撑全身。然而就是在这样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演员竟要飞身跃上圈椅狭窄的扶手,在上面表演“单腿跪椅”、“金鸡独立”、“椅上探海”等一系列高难度造型。那一刻,演员不再是演员,她就是那个在喜悦中几近癫狂的少女。 在那把圈椅上,运城蒲剧将以柔克刚、刚柔并济的东方美学推向了极致。
薪火相传,生生不“熄”
这门绝技,并非天赐,而是这片土地赋予蒲剧艺人的生命底色。从清代“戏曲奇才”祁彦子在《贩马》中令人称绝的“鞭子功”与“耍火”,到现代社会蒲剧大师们筚路蓝缕、苦心钻研;每一代蒲剧人都在用自己传奇般的命运,完成着技艺与精神的接力。
今天,我们欣喜地看到这把艺术的火炬依旧滚烫。青年演员杜丽娜作为蒲剧《挂画》踩跷技艺的唯一传承人,凭着扎实坐科的童子功,身轻如燕地在方寸圈椅上重现了前辈的风采。与此同时,在运城这片土地上,非遗文化正在通过“戏曲进校园”和融媒体的镜头,焕发出历久弥新的青春感召力。
根在河东,技惊寰宇。运城的蒲剧绝活,是一片古老沃土上盛开的戏剧之花。它见证着晋南大地的淳朴民风,也守望着中华文明的活态文脉。当我们为阎逢春的帽翅叫好,为王秀兰的细腻感动,为杜丽娜的惊险屏息时,我们其实是在向千百年来一代代蒲剧人永不服输的精气神致敬。只要黄河还在奔流,这腔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慷慨和风骨,就将震彻云天,生生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