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戏曲舞台上的书香

简介：

老夫子陈最良正襟危坐讲授《毛诗》，丫鬟春香却插科打诨、嬉闹不休，小姐杜丽娘表面温顺，心底却已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悄然萌动。书斋里的“闹”，成为青春对礼教最俏皮的反叛。此段为昆曲经典折子，俗称“春香闹学”。

原文：

（末上）我陈最良，杜衙设帐，杜小姐家传《毛诗》……（看介）这早晚了，还不见女学生进馆。却也娇养的凶。待我敲三声云板。（敲云板介）春香，请小姐上书。【绕池游】（旦引贴捧书上）素妆才罢，缓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贴）《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恁时节则好教鹦哥唤茶。（见介）（旦）先生万福，（贴）先生少怪。（末）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旦）以后不敢了。（贴）知道了。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

（末）昨日上的《毛诗》，可温习？（旦）温习了。则待讲解。（末）你念来。（旦念书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末）听讲。“关关雎鸠”，雎鸠是个鸟；关关，鸟声也。（贴）怎样声儿？（末作鸠声）（贴学鸠声诨介）（末）此鸟性喜幽静，在河之洲。（贴）是了。不是昨日是前日，不是今年是去年，俺衙内关着个斑鸠儿，被小姐放去，一去去在何知州家。（末）胡说，这是兴。（贴）兴个甚的那？（末）兴者，起也，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贴）为甚好好的求他？（末）多嘴哩。（旦）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但把《诗经》大意，教演一番。

（摘自汤显祖著《牡丹亭》，中华书局2016年版）

简介：

蔡伯喈高中后被迫入赘相府，在书房翻看《尚书》《春秋》，读到虞舜孝亲、颖考叔念母，反观自己抛别双亲、妻子，不禁捶胸自责：“文章误我，我误爹娘。”被称为“南戏之祖”的《琵琶记》生命力旺盛，如今依然活跃在戏曲舞台上。且看剧作家安排“读书”为指引，唤醒蔡伯喈险被蒙蔽的本心，“找”回一名负心汉丢失的良知。

原文：

【鹊桥仙】这几日且喜朝无繁政，官有余闲，庶可留志于诗书，从事于翰墨。正是：事业要当穷万卷，人生须是惜分阴。这是什么书？吓，这是尚书。这尧典说道，虞舜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咳！他父母这般相待，他犹是克谐以孝。我父母亏了我什么？我反不能够奉养他，看甚么尚书！（又展看介）这是春秋。春秋中郑庄公赐羹于颖考叔，颖考叔曰：“小人有母，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咳！我想古人有口汤吃，兀自寻思着父母；我如今享此厚禄，如何倒把父母撇了？枉看这诗书，济得甚事！当年俺爹娘叫我读书，指望学些孝义，谁知反被这诗书误了！咳！

【解三酲】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圣文章。似我会读书的倒把亲撇漾，少甚么不识字的到得终养！〔书吓！〕只为你其中自有黄金屋，反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

【前腔】比似我做负义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白头吟，记得不曾忘；绿鬓妇，缘何在那方？〔书吓！〕只为你其中有女颜如玉，反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摘自高明著《元本琵琶记校注》，中华书局2009年版）

简介：

长安名妓李亚仙爱上书生郑元和，为他赎身、陪他读书。见郑元和读书时屡屡顾盼自己的眼睛而无心向学，她拔钗刺瞎双眼，以此绝他杂念、激励功名。虽是极端戏剧情节，却道尽了古人视读书之神圣。

《绣襦记》是戏曲舞台上的常青树，在多个剧种中都颇为活跃，“剔目劝学”是其中的经典一折。秦腔有传统剧目《刺目劝学》常演不衰，川剧全本《绣襦记》亦是经典剧目。戏文中，青灯简编与针指相伴，李亚仙“书囊无底”“希圣希贤”的劝诫之声，历经百年依然响彻读书人心间。

原文：

（旦上）【引】卖钗收古典，劝郞希圣希贤；穷理义，坐青毡。……奴家劝他尽弃百虑，以志于学，俾夜作昼，已经二载；业虽大就，再令精熟，以俟百战，多少是好。言之未已，郑郞出来也。（小生上）

【引】命途遭偃蹇，鸿鹄暂困林间。毛羽长，看孤鶱。

（旦）官人。（小生）大姐。（旦）官人，妾闻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贫贱患难，皆已历尽，何不奋志于学，以俟百战？（小生）大姐，卑人声振京闱，名闻天下，海内文籍，莫不概览；书已读尽，无庸再读。（旦）郑郎，自古书囊无底，那有读得尽的道理？……（旦）【沉醉东风】你且对青灯开着简篇，须励志，莫辞劳倦；坐待旦，竟忘眠。

……（小生）大姐，夜深了，进去睡罢。（旦）岂不闻古之圣贤悬梁刺股，以志于学？你今懒惰，焉能有成？你且看书，待我做些针指陪你。

……（小生）【前腔】听玉漏催银箭，金猊冷篆烟。奈睡魔障眼精神倦。（内吹打介）听红楼犹把笙歌按，倒金樽，秉烛通宵宴。（旦）你还想红楼翠馆怎么？（小生）眼倦情怀撩乱，听声彻槽檀。（内）请了。（小生）想是曲罢酒阑人散。

（旦）【玉交枝】你文章不看。……读书有三到。（小生）那三到？（旦）心到，眼到，口到。你书倒不读，为何频顾残妆面？不思量继美承前。（小生）看你秋波玉溜使我怜，一双俊俏含情眼。（旦）你不用心玩索圣贤，却为妾又垂青盼。（小生）我的娘，谁叫你生得这般标志？

……（旦）既如此，且把书来收卷。……罢，罢，罢！为妾一身，捐君百行，何以生为？我拼一命先归九泉！（小生）大姐何出此言？（旦）你方才说喜我的什么？（小生）我说喜大姐这双俊俏的眼。（旦）……我把鸾钗剔损凤眼，羞见你不肖迍邅。（生）呀！不好了！

（摘自钱德苍著《缀白裘》，中华书局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