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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的大观园》是由罗怀臻编剧、徐俊执导、陈丽君领衔主演的新编古装越剧。不讳言,对于这样一个「自带流量」的大制作,尤其针对剧作本身,网上褒贬的声音都很大。但是从我与学员的实际授课情况来讲,这出戏在剧作法层面的确有我们需要讨论和展开的学习内容,因此不可忽视。
近期我写《戏曲剧作印象》这个系列专栏,一是回顾近几年自己有机会观摩或仔细研读过的新编戏曲/当代戏曲,试图用自身所掌握的创作技法、思维加以必要的总结和归纳;二是通过对特定作品的案例分析,尽可能通俗易懂地理清和拆解其背后的「世界观」(即审美取向)和「方法论」(即创作思维),帮助学员对当代戏曲的多元实践实现更有效的吸收。
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编剧和创作者,我无意与任何学者、学派纠缠一些(在我看来不必要的)理论议题,而是本能地习惯性思考:
1)避开艺术创作表象的东西(如主题、情节、人物塑造——因为这些内容属于「文学批评」层面而非真正的「戏剧/戏曲批评」),深入真正彰显戏曲创作本体性的构作维度(如场面思维、音乐布局、舞台美术与表演设计等),创作者的基本思路和底层逻辑分别是什么?
2)在作品的最终呈现上,我们看到了编剧和其他主创可能产生了哪些艺术博弈?这给我们留下了哪些启示?
3)一个剧场作品的「当代性」价值如何生成与体现?
质言之,你不仅是一个作品鉴赏者,更重要的是,你要用「创作者的思维」揣测、反推对面那个创作者的真正用意。你不是在做偶像膜拜式的过度解读或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你在尝试和另一个(批)优秀的创作者进行实践与美学的「隔空对话」。
对于戏曲文学创作,知其易,然行其难。我鼓励学员:当你能够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的时候,你就具备了「创作者的思维」(而非单纯的批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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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改编与自我凝视
在我看来,越剧《我的大观园》作为经典改编,主要有两点可以讲,一是它的结构处理,二是对「时空并置」技法的运用。
所谓结构,就是对叙事单元的组合方式,这直接决定了叙事展开的视角与发展进程。对于编剧罗怀臻而言,在21世纪的的当下,如果再去处理「宝黛爱情悲剧」,该如何展开这个「经典」(指小说《红楼梦》这一主线叙事)呢?(今天,没有讨论该剧的主题非议。)
编剧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改变叙事视角。
老年贾宝玉这一角色是主人公(即贾宝玉)视角的分化。「七十年前衔玉生,惹下红尘几多情。著成一部《石头记》,传奇留赠后来人。」显然,将原本作为「说书人」的角色(部分场次的出现依旧是作为说书人与旁述者)设定为老年贾宝玉,制造了一种「有一定亲密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悖论使得他既是曾经的经历者,又是此刻的旁观者,而接下来主人公(即贾宝玉)的全部叙事展开都变成了「时光倒转」的「回去」。该剧的叙事由此带有回叙、倒叙的意味,而非常见的正叙、顺叙(即一般叙事)。
这种叙事视角的增设,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主人公演述故事的方式和逻辑,带有后设(meta-)/后设剧场的意味——尽管不是暴露剧场创作自身,而是主人公经历的自我暴露与回溯。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第六场,当主人公唱完「核心唱段」,能够再接吟唱「别了,我的青春梦,别了,我的人间情。别了,我的大观园,别了,我的世俗身。」一言以蔽之,「别了,我的世俗身」是自我的凝视,即我(Ich)在回看我的「故事」。
假如我们把越剧《我的大观园》与吴兴国&当代传奇剧场的《李尔在此》联系起来,理解这个「自我凝视」并不困难。在《李尔在此》(第一幕)中,「我」既是作为角色的李尔王,也是作为表演者的吴兴国,二者身份可随时切换(包括融入了传统戏曲跨行当以及、兼扮、代角机制,详见王安祈《兼扮、双演、代角、反串——论戏曲脚色运用》一文)。
这种切换身份本身的意图就是在进行「自我凝视」:作者找到了自身与李尔王的共性,即自负任性,从而借经典的素材融入自身生命经历,形成某种自传式表演。区别在于,越剧《我的大观园》是老年贾宝玉引导观众回看年轻贾宝玉的故事,《李尔在此》是吴兴国向观众并列展示吴兴国自身与李尔王的故事(二者融合乃至不可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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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并置作为蒙太奇
越剧《我的大观园》的前卫写作还体现在对「时空并置」作为舞台蒙太奇的自觉运用。
我们以第五场《如此成人礼》为例,来直观说明这个处理。戏的中后段(即成婚-洞房的核心段落),台上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人同时出现,不同的扮相、造型与表情。显然,更本质地来说,三人也处于不同的时空。
能够有效实现这种「时空并置」,主要依托两点,一是对音乐唱腔意识自由的利用(情感元素的勾连成为跨时空的主要依据),二是舞台美术层面的表演设计(或者更准确说,用法国学者帕维斯的话,是表演调度)。
贾宝玉:「我这里数着指头盼佳期,总算是盼来洞房喜事临」
薛宝钗:「我这里独坐妆台泪盈盈,叹镜中李代桃僵出嫁人」
林黛玉:「我这里片片诗稿化灰烬,我与他从此阴阳两离分」
这里用的是「三重唱」,即三个角色以分唱、轮唱的形式组成一个完整的音乐叙事段落。三个角色,同一时间下不同地点、处境以及心境,音乐成了勾连三者并使之形成某种「(平行)蒙太奇」的意味,这就是我所说的「时空并置」。我们注意到,编剧在原剧本中标注的是「平行时空,多维场景」。
当然,需要指出的,这种手法我们还可以在吴兴国&当代传奇剧场《王子复仇记》1990,吴兴国执导)、北京京剧院《马前泼水》(2001,张曼君执导)中看到。言兴朋&国光剧团《蝶恋花》(齐致翔、李子明编剧)也采用过「三重唱」,只是不具备「时空并置」的特征(因为是单一时空),更接近于传统京剧《二进宫》的生、净、旦三人轮唱。《王子复仇记》和《马前泼水》都至少并置了两个时空,在舞台处理上为两个独立的表演区,形成了「跨(隔)时空对话」的间离效果。
如在《马前泼水》一剧中,「一步步往前挪又惊又怕,一页页烧掉这诸子百家」,「寻柴」与「烧书」两个动作形成「并置」,其促成的关键在于音乐(即听觉形象)的统一,包括京剧《贞观盛事》的「心随清辉到卿前」和京剧《李世民与魏征》(吴兴国、唐文华主演,国光剧团出品/演出)的「冷眼见魏征进宫喜出望外」。
在我看来,这种「时空并置」的手法,是传统戏曲「造境抒情」的进一步延展。我们不妨以越剧《红楼梦》(电影版,1958,徐进编剧)和越剧《大观园》(1986,胡小孩编剧)相关的场面进行简要的对比分析。
所谓「造境抒情」,作为一项重要的戏曲写作技法,通俗来说就是创作者需要为人物设置一个充满情绪张力的场面、情境,使之合理进行情绪宣泄与表达。以「现代戏曲」为例,如莆仙戏《新亭泪》第四幕「携琴酒,出城南」即是如此,不管整场戏的前后叙事段落如何堆叠。
越剧《红楼梦》的「黛玉焚稿」和「宝玉哭灵」,这两个场面都是人物处于一个静态时空,不管其唱腔的板式如何复杂变化,场上的内容都明显构成一个「抒情整体」。越剧《大观园》也是如此,较前者它给了薛宝钗这个「第三者」的情感表达空间。
如第八场戏《蘅芜试衣》,也是编剧安排其他人物下场,单留薛宝钗一人在场上,人物触景生情(此处是以道具为表演依托,即「捧嫁衣」),通过二十余句唱词铺陈出人物此刻的复杂纠结情绪:「捧嫁衣万千情绪绕心头」、「想宝玉他本是个痴情种」、「更可怜黛玉多愁多病身」、「举步走,又回头」、「我本是名门望族一闺秀」。
这种情绪的线性推进也同样极富层次与张力;事实上,许多新编/实验戏也保留和延续了这一写作技法。
如上所述,越剧《我的大观园》采用「时空并置」手法,则必然「压缩」了传统戏中「黛玉焚稿」和「宝玉哭灵」这种各自独立的场面。随后的独唱——「日日想,夜夜盼,只待月老红绳系」,明显是「宝玉哭灵」内容的转化:它不在是独立的场次,而是作为第五场整体内容叙事的「必要组成部分」。该剧的第二场《四季风景线》也是如此——「四面硕大屏风,构成四个空间」。
由此可见,编剧正是多次或反复利用这种「多时空」的平行并置,实现了对戏剧叙事的压缩、剪裁和拼贴效果。这种非线性效果,也自然构成了该剧作最主要的「样式感」(按罗怀臻语)。
回到《我的大观园》。如第六场戏《重游太虚境》,这是一个幻觉的非物理逻辑时空,编剧将其改造为「核心场面」,以金陵十二钗的依次自念判词为铺垫,引出「离却了千红一哭太虚境自」本剧核心唱段。在这里,唱段的内容为回忆与总结性质,复归线性叙事的逻辑。
质言之,不管是「时空并置」还是「视角后设」,都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传统戏曲文本的线性叙事,同时与新古典(作为一种风格,暂且这么表述)舞台美术结合,形成新的表演调度,由此生成了该剧的「当代性」美学价值。我的意思是,这种「当代性」不纯粹出于文学/文学构作的变化或剧作法的变革,而是迈向一种当代剧场式的舞台写作。
以上,就是我所观察到的越剧《我的大观园》在剧作层面所具备的前卫写作和后现代特征。
作者简介
张大选,戏曲编剧、译者,现任国剧印象主理人。他致力于当代戏曲转型的多元探索和跨文化领域的交流与传播工作,近年来编译作品有《迈向新现实主义:奥斯特玛雅戏剧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