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到了，我们的个人衣装自然要“翻翻行头”，新年穿新衣嘛！我们平时常用的“翻行头”这个词，大约就是借用自戏班的“行头”。
所谓“行头”，有说因为古时候戏班演出都是跑江湖的，大江南北地流动，所以演员的服装道具也随演员“行走”江湖，有了“行头”之名。也有考证春秋时期已有“行头”一说，是指各行业必备的专业工具。这两个意思倒是都很贴切。
为什么会有“宁穿破不穿错”的规矩？
出于对控制演出成本、保证艺术质量及携带方便等因素的考量，戏班对于演员所用服装、道具等逐渐形成了管理有序的“衣箱制”。戏曲的行头可谓是成套的设备，把现实中复杂的穿戴现象、生活用具等作出单纯化、有序化的舞台处理，十多个衣箱便能满足所有的戏目演出，让民间戏班能够承担，同时类型化的服饰道具也让老百姓易于明白、一目了然。长此以往，不仅形成了一种观演间的默契，也形成了一种无规矩不成方圆的仪式感。
京剧之前的昆班、徽班等戏班都是以脚色制为核心的班社，所谓脚色就是生旦净丑的行当家门，各门脚色在戏班中的地位是平等的，班中的行头当时也是各脚公用的，很少有“私房行头”。戏曲服装道具“不分朝代、不分地域、不分季节”，一般都以明朝服饰为基础设计而成；和话剧、电影的“一戏一服”不同，戏曲的服饰遵循不同类型人物有对应的类型服饰，不同戏中既可通用又有严格规范。梅兰芳先生曾经提到过清代苏州著名的昆班全福班的衣箱制度:
全福班的后期，沈秉泉起班最久。班子起好了，角色也邀定了，第二步就是到出租行头的店家，租好全套衣箱，如大衣箱、二衣箱、盔箱、把子箱……考究点的共有十八只，马虎点的十二只也可以对付得过。各角很少自带私房行头，都是穿衣箱里的行头。从前昆班的行头，讲究预备得齐全，新旧倒还在其次。因为当时每一出戏的各行角色，按着他的身份在服装上分得都相当细致，哪怕一个极不重要的零碎角色，也不能随便借用他角的行头。可以说每一个穿出场的行头都有他自己的一种定型。如果乱穿了出来，换了一点样子，台下就会很不满意地说: “这个角色扮得勿像是戏里厢格人哉!”
当时还有一种“内班行头”，是以扬州大盐商为戏主的戏班备皇帝南巡时承应演出，这种行头较一般配置更为豪华，有各种特制的衣装、砌末，但无论多豪华其实也在“衣箱制”成套穿戴的规制之中。
那衣箱的规矩是一成不变的吗？
城市商业戏院的繁盛，促进了戏曲演出脚色制向角儿制的过渡。到了京剧流行的时代，观众看戏可不只是为了看“戏”，也热衷于“捧角”。这个时代逐渐形成了以名角为核心的组班方式。
“衣箱制”仍旧是京剧服饰道具的基础制度，但也发生着革新。成套穿戴规制的衣箱，也开始根据角儿的个人风格、戏中人物角色的需要、新戏的创排发生着改变，不仅出现了许多“私房行头”，甚至也风行起“一戏一服”的定制。
比如老生名家、马派创始人马连良从上世纪20年代初就开始对京剧服装的改革进行尝试。就像今天视频中介绍的，戏服面料一般以真丝、棉麻制作，而马连良采用“派力司”、“凡立丁”等当时的进口精梳羊毛布料制作戏服，这两种精纺毛呢的面料手感滑、挺、薄、活络、弹性足，的确十分适合作为演出服装，配合演员完成优美的戏曲身段。又比如《四进士》中的宋士杰，过去演出惯例一般都是穿古铜色库缎制做的褶子，马连良觉得这种服装在灯光下闪亮，显得颇华贵，不太符合剧种人物的身份。马连良改用浅豆沙色的无光料制做成的褶子，色调淡雅，落落大方。褶子的里料是玫瑰色，起了微妙的烘托作用。
京剧旦角名家、梅派创始人梅兰芳也热衷于戏服改良。在《贵妃醉酒》中，梅兰芳先生邀请当时上海著名的服装设计师谢杏生为剧中的杨玉环设计了一套女蟒，由上海天昌戏衣绣庄制作，团花图案为凤穿牡丹，以鸟中、花中之王喻贵妃的尊贵身份，在保留了传统女蟒的基本样式的基础上，借用了清代服装流行的镶嵌滚边做法，整体效果雍容华贵，后被各地方剧种争相效仿。
除此以外，梅兰芳在编演《洛神》、《嫦娥奔月》、《天女散花》等新剧时，曾参考古代绘画、雕塑中仕女的造型特点，大胆创制了许多新颖而别致的戏装，当时将它们称为“古装”，以区别于一般通用的戏装。
京剧老生名家、麒派创始人周信芳在创排爱国历史剧《文天祥》时也做了服饰上的改良。为突现人物的阳刚之气、激昂的精神面貌和民族气节，他特别设计了揉淡红脸，着红软靠、红蟒、红靴，戴改良新式盔帽的人物造型。
其中改良侯帽把传统侯帽的两翼改小，质料也由金色硬底板改为乌绒，上洒金花，取消原来的戟头台顶，而代之以一条金龙，立在铜丝上，人物激动时，金龙也随之抖动，使表演增色不少。这顶新侯帽，既轻便，又很有特色。
因此，所谓的“宁穿破不穿错”不是“死守”穿戴规制，而是尊重穿戴规制的合理性，遵循戏曲服饰写意的原理，更在“讲究”二字。“扮戏不像，不如不唱”，对于“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来说，戏服不仅是角色的象征，还是表演的延伸，也是舞美的一部分，是否适合并能辅助于展现剧情和人物，是否美观、便于演员表演、符合观众的观赏习惯等，都是行头设计需要考量的因素，这便是“讲究”。如果为了显示阔绰，或仅仅是为了好看而不顾人物和剧情随意置办“私房行头”，甚至将不同人物的服饰随意张冠李戴，那可真是“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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