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士|单依纯:在戏曲中启蒙的东方声音

东方声音在单依纯的心里，带着一种具体的温度。关于戏曲，她最初的记忆是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看的金华婺剧，以及母亲尤为喜爱的越剧。

《中国戏曲志》中记载的中国戏曲剧种共有三百余种，这些剧种在中华大地星罗棋布，或扎根京华沃土，或滋养江南水乡，或生长于中原腹地，或流传在边陲村寨，每一种都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脉与风情。

它们之中既有京剧这样代表中国国粹与文化名片的剧种，也有昆曲这样的百戏之祖，以曲词典雅、行腔婉转的水磨调传唱数百年；还有豫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这样风靡全国、家喻户晓的主流剧种——豫剧铿锵大气，越剧柔婉清丽，黄梅戏淳朴明快，一曲《天仙配》传遍大江南北；更有无数小众剧种，比如山东的吕剧、上海的沪剧、河南的曲剧、湖北的越调。

小时候，单依纯生活在浙江东阳，靠近金华。金华婺剧是浙江最古老的剧种之一，由高腔、昆腔、乱弹、徽戏、滩簧、时调六大声腔融合而成，武戏观赏性强，文戏则委婉细腻，声腔繁复，兼具南北之风，婉转间让故事引人入胜。她记得，一年数次的婺剧剧团演出是当地的盛事，男女老少会奔走相告，大会堂里座无虚席。彼时的她总觉得，戏曲是属于大人的娱乐，直到一次与伙伴走散，在熙攘的戏迷人群中寻到爷爷奶奶，她才第一次静下心来，端坐台下，从头到尾看完了一场情节完整的婺剧。

那是戏曲艺术第一次在单依纯的心里留下印记。只是彼时的她年纪尚小，早已记不清具体的剧目和情节，记忆里只留下一种浓烈的情绪，唱腔里带着悲欢起伏，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母亲是一位越剧爱好者，单依纯用 “发烧友”来形容她。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表演是母亲的最爱，那些清丽的唱腔与表演，伴着单依纯长大。这一剧种发源于清末浙江嵊州的“落地唱书”，20世纪初传入上海，唱腔清丽缠绵，以嵊州官话演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以及《红楼梦》的黛玉葬花，风靡江南。

单依纯记得，家里的DVD机常年转动着越剧碟片，“我妈妈很喜欢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我第一次听她们的表演，就觉得声音清亮，表演婉约，很有江南的韵味。”母亲常常在家中哼唱越剧经典，兴致来时也会教她唱上几段。《红楼梦》里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单依纯至今还能完整地唱出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

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旋律带着温柔的弧线，像江南水汽一样，氤氲着，缓慢蔓延开来。

很多年以后，单依纯回头看这些记忆，感知到那是一种非常早的审美启蒙。从童年里婉转悠扬的乡音与唱腔，到慢慢感受到戏曲作为一门艺术的魅力。

戏曲之所以能穿越岁月流传至今，靠的不只是动人的故事与唱腔，更是一套严谨而精妙的表演体系：唱、念、做、打——唱以传情，念以叙事，做以塑形，打以显神。

半个多世纪前，程砚秋先生在讲座手稿中，首次将中国戏曲表演核心手段归纳为“唱、念、做、打”四功，与 “口、手、眼、身、步”五法合璧。在几年后发表《戏曲表演的四功五法》的演讲中，他说：“相互配合得好，就能完成塑造人物、刻画性格、表达复杂剧情和复杂人物关系。”这才能被称为“完整的艺术”，这一总结被梅兰芳、尚小云、俞振飞等戏曲界泰斗一致认可，口传心授，迅速成为戏曲表演的核心观念。

“在唱、念、做、打这四功中，唱功居第一位。”程砚秋写道，“我这几十年的演唱中，新腔很多，我听见任何好的、优美的腔调，会全把它吸收过来，丰富自己的唱腔，梆子、越剧、大鼓、梅花调、西洋歌曲我全吸收过。”以声传情、以腔表意。唱，是戏曲的灵魂，是情感的直抒胸臆。没有唱，戏曲便少了那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戏曲之唱，分曲牌体与板腔体两大类型，昆曲的“水磨调”典雅婉转，京剧的西皮二黄激昂低回，秦腔的高腔雄浑粗犷——无须千言万语，一曲唱腔，一颦一笑，便能牵引人心；一唱一和，皆是地域文化与传统艺术的体现。

念，是戏曲的内在情绪，是语言的诗意表达，非说非唱，介于口语与唱腔之间，有韵律，有节奏，或抑扬顿挫，或轻重缓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藏着学问。程砚秋写道：“什么情况下应当急念、慢念、气愤地念、忧思地念、悲哀地念、抒情地念，要看剧本给人物规定的情景，更要看具体的人物、具体的遭遇。”念白里，有角色的情绪起伏，有人物的性格特质，在抑扬顿挫中，观众就读懂了故事的来龙去脉，读懂了人物的爱恨情仇。

做，自有一套很复杂的程式。程砚秋说：“这套程式是随着中国戏曲舞台的出将入相、打上送下的形式产生出来的。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看有看法，指有指法；以桨当船，以鞭为马……”这是戏曲的身段，是无声胜有声的表达。水袖轻扬，是少女的娇羞，是美人的惆怅，是英雄的决绝。一尺水袖，便能演绎出千般情绪。一步一态，一态一情，台步轻移时，老生的沉稳、花旦的轻盈、武生的矫健，以形传神，以态传情。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看都藏着角色的特质。

打，是力量的表达，是戏曲的豪情。武生腾挪跳跃，刀枪剑戟碰撞交锋，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刚劲有力，既有武术的刚健，又有舞蹈的柔美，刚柔并济间，展现出中国功夫的博大精深。翻跟头、耍枪花、对打交锋，台下十年功的积淀，都在台上的一瞬间绽放。

中国戏曲中的“唱、念、做、打”不是孤立的技艺，而是相互融合、相互成就，将角色的形象、情感、灵魂全方位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以含蓄内敛的审美，将戏中的情感与智慧融于唱词、身段、招式里，穿越岁月而弥新。

“同源异流吧，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单依纯说，“一个好的舞台能被传播出去，不仅需要我专注地演唱，也要靠各个工种的协同合作。不单是我对旋律的把控，我唱的语气，包括我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还要和灯光、舞美、音乐、舞蹈的编排同频共生，这样的表演才能传到人的心里去。”

《中国戏曲通史》中记载，中国戏曲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原始时代的歌舞。用石器敲击发出声响，来庆祝劳作与收获。《尚书•舜典》上说：“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至汉代，先秦的巫傩仪式、民间杂耍与西域技艺互相融合，形成了中国戏曲的源头——也就是声势浩大、包罗万象的“角抵百戏”。

戏有传承、有演变，百种戏，皆有源头又融会贯通。聊到戏曲艺术的传承与革新，梅兰芳先生的回忆录《舞台生活四十年》是绕不开的经典。这部回忆录记录了一代京剧大师近四十年的舞台求索，细致地记录着某年某月在某座剧场的演出，每场的灯光明暗、身段起落皆在梅先生心中，只因一次上海演出便察觉自身唱腔的 “老腔老调”便躬身自省、反复打磨，决心回京改良京剧，从唱腔细节到舞台身段，从舞台布置到表演表达，事事复盘，处处改良：《霸王别姬》的剑舞融合太极剑、传统舞蹈与国术剑法；《天女散花》的绸舞依据古代绘画创造；在《穆桂英挂帅》中融合青衣与刀马旦行当，新增哑剧式表演段落，又参考绘画、雕塑设计古装戏服装，调整发髻、裙摆样式，以适配舞台舞蹈。

新的经验不断出现，艺术理解也在悄悄改变。创作者在成长过程中，总会经历很多变化。“梅先生让世界听到了中国戏曲的声音，也是兼具艺术造诣与人格魅力的大师。”单依纯为这份不断审视自我、敢于突破的精神而感动，“这太难得了，因为人在听到外界各种各样的声音的时候，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我也希望我能一直处于一种对自己不够满意的状态——你对自己有多少不满意，就有多少动力去寻找新的可能。”她的语气很认真，“这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很重要的。”

舞台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空间，声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台上的每一步都在帮助音乐找到更完整的表达。观众看到的是一场演出，而演唱者经历的却是一个持续展开的过程。

单依纯希望自己始终保持一种探索的状态，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深入创作的过程，过去五年里，她收获了掌声，也经历过迷茫，有过成长的烦恼，也有对生活的崭新思考。她说：“现在慢慢尝试创作，也是打开自己的一种方式，因为对自己的生活、生命体验有感受，想把这些感受说出来、分享出去，所以就试着去写一写。”

“比如《有趣》，讲的是我在《歌手》舞台上的心路历程，创作初期我们就先确定了‘我们想表达什么’，然后反复推敲、修改歌词。”她抱着“愿意去试，试试又有什么关系呢”的心态，跟着感觉走。《纯妹妹》第二轮巡演的舞台正在准备之中，新的叙事正在形成。无论是与不同的老师合作碰撞，还是在舞台设计、曲目编排、表演形式上进行尝试，她早就不再满足于只是唱好一首歌，而是希望通过整个舞台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让观众感受到更真实、更立体的单依纯。

音乐在舞台上拥有另一种生命，而创作是一段漫长的探索。

很多答案，会在途中慢慢出现。

“对戏曲文化的感受，我觉得是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单依纯说。声音是一种记忆，也许就像河流，带着过去一起向前流动。

有听众觉得，单依纯的演唱里偶尔会出现一种熟悉的气息，语气的处理带着一些戏曲声腔的影子。传统文化常常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留在人的心里，在她心里，传统与现代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现在的绝大部分音乐，无论最终呈现出什么样子，都是基于前人的音乐理论创作的，所有的创新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传统与现代，从来都是分不开的。”很多新的声音，其实有着很古老的来处。

尽管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戏曲训练，但成长阶段留下的审美直觉，还是让戏曲与流行音乐自然地相遇了。单依纯说：“我从小听的都是江南比较清亮、婉约、柔美的曲调，当然可能只是你脑子里有这个声音 ，小的时候对戏曲是没有具体概念的，但你天然就觉得‘啊，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是一个很好听的旋律’，觉得很有吸引力。”这种源于生活、源于童年的传统浸润，让东方声音的表达有了来处，有了源头，不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落笔成书》便是这样一首歌，词曲带着古腔古调的气息，旋律仿佛已经埋着戏曲的影子，加之歌曲表达的也是一种诉不尽的离别愁绪，自然而然地就会让人联想到戏曲里相似的情节唱段。

灵感有时在聊天中出现，有时在某一个音符里突然闪现。《纯妹妹》的诞生带着一种偶然：与制作人最初聊天时，单依纯谈到小时候学过的唱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旋律忽然成为灵感的起点。那一句熟悉的旋律像一粒种子，音乐从那里向外生长，却生出了形态不同的枝丫。

戏曲元素进入音乐创作，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创作缘由。单依纯觉得这种文化在国人的成长环境中早已存在，是审美中天然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只是在创作的过程中自然浮现，“碰撞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歌曲找到契合的精神内核以及相通的情感表达，戏曲的声音便会在脑海里出现，情绪也在旋律里慢慢延展。

至于为什么喜欢，单依纯觉得这是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情，只是忠于本心，源于直觉。她的舞台里有江南戏韵的婉转，有现代流行的鲜活，有本心出发的真诚，有勇于突破的创新。从昆曲念白与流行音乐的结合，到戏曲与流行的先锋碰撞，再到深度参与舞台和巡演创作，她始终在寻找新的可能。她说：“我是一个时常会内省的人，不想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不想刻意保持同一种状态，所有的成长和突破都该跟着自己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发生。”

出品：伦思博

摄影：曾无

创意&编辑：冬雪

执行创意&编辑：芒果

化妆：薛冰冰

发型：赵文智the fur

明星编辑：Emma

造型：Ziggy

制片：文佳佳 （JIA.Studio）

美术：Halo

摄影助理：许诗意、吴昊

设计：王若菲、张春妍、Taco、潘程昊、美萱

社交媒体：Wency、杨苗苗、常雨萌

撰稿：王萝

制片助理：方方（JIA.S）、琳琳（JIA.S）

美术协助：XAVIER QUINLAN

造型协助：笑君、Thea

美甲：NANA

导演：Max1900&Erica

创意：Max1900

摄影：沈子航、仇奇

摄影助理：王振国

灯光：李锐

灯光助理：李陈源、李志

后期：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