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在“坟前舌争”一出中,董生击退彭鬼的“武器”依然是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思想。董生“斥鬼”的出发点或许是自己与李氏“两情相悦”的人性诉求,但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是彭鬼“辱我千年道统,肆意曲谤圣贤书”。而李氏对董生的赞许亦为“儒者雄风再继”。我以为,这样的处理十分高明。作为一部新编古装戏,剧中人理应活在人物的历史语境之中,表的可以是今人情,说的却必须是古人话,如此方能逻辑顺畅、文化圆融。董生在彭员外坟前这番“舌争”,争的既是个人爱情,更是对儒学的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董生之“儒”才是真儒,而彭员外只是把儒家纲常当作满足私欲的工具。董生的胜利,不是对传统文化的背弃或破坏,反而以正本清源的方式表明,包括儒学在内的传统文化绝非人性枷锁,而是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精神动力,从而彰显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大生命力。
梨园戏是现存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源于宋元泉州,流传近900年。作为梨园戏的当代优秀剧目,《董生与李氏》保留了古朴独特的表演程式,同时展现出风趣诙谐的美学特色。剧中的两个鬼差、梅香充分发扬中国演剧精神,插科打诨,跳进跳出,既是剧中人,又是叙述者,或点破人物所想,或道出观众所思,推动剧情在曲折中前行。在“监守自盗”和“坟前舌争”两出之间的“七帮鼓”段落,更是巧思尽显。“你行他不行”“拉闸断电”“报停”等诙谐隐语,含蓄地给董生李氏的“熄灯”情节画出了延长线,又天衣无缝地衔接董生颓然上场后的心情,为坟前斥退彭鬼的高潮段落做了铺垫。剧中可圈可点之处还有不少。比如,彭员外死不闭目的情节,让人想起《儒林外史》里的吝啬鬼严监生,强化了讽刺意味。全剧告终之际,明明“戏都完了”,董生突然说“且慢”,“待我烧几张纸钱,敬奉我的老前辈”,这样的结尾意蕴悠长,当董生以胜利者的自嘲送别彭员外,不啻向世人宣告:自私自利的封建卫道士连同他们在阴间都想捍卫的“礼教”,绝不要再回来作祟了。
自1993年首演以来,《董生与李氏》已长驻舞台30余载,走过“而立”,迈向“不惑”,成为梨园戏新时期“返本开新”成就最高、声誉最广、最具代表性的剧目。我们有理由相信,董生与李氏的故事终会在人间演下去;《董生与李氏》的戏文也必将在舞台演下去。毕竟,不论人性考量,还是文化传承,这都是一篇常做常新的大文章。
(作者系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