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期 一戏倾城:他让京城举国若狂,昆曲为之让路。 卷三·双庆、《滚楼》 花雅之争的历史性胜利,高潮开篇 。
第三卷 · 惊鸿(1779-1785)
第七章 双庆
乾隆四十四年(1779),胸有成竹的魏长生再次入都。
这一次,他选择加入的是上座率不佳、几乎在北京立不住足跟的双庆部。
有人劝他:双庆部快不行了,你去那儿干什么?不如去六大班,好歹有人看。
魏长生说:正因为快不行了,才需要我。我去六大班,不过是锦上添花;我去双庆部,是雪中送炭。
当时双庆部“不为众赏,歌楼莫之齿及”,其上座率之差,竟至无计可施,危及全体演职员的生活。班主见魏长生来投,又喜又忧——喜的是有人来,忧的是来了也救不了。
魏长生看出班主的顾虑,当众立下军令状:
“使我入班,两月而不为诸君增价者,甘受罚无悔!”
他的底气,来自四年的潜心钻研,来自十七年的舞台积累,更来自一个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真正好的艺术,一定能打动人心。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师傅,想起了那个说“真正的戏在人心里”的老人。他在心里默默说: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了。
第八章 《滚楼》
魏长生拿出的剧目,叫《滚楼》。
这出戏讲的是春秋时伍子胥后人伍辛与女将黄赛花的故事:伍辛攻关时遇女将黄赛花,不敌受伤,逃到蓝家庄。蓝姑娘为伍辛调药治伤,又设计让黄赛花酒醉失身于伍辛。黄赛花醒后怒而拔剑欲杀伍辛,伍辛连跪带滚,女将翻滚追杀。《滚楼》演的就是这段。
这样的剧情,在正统文人看来未免“淫秽”——一个女将酒后失身,醒来追杀,最后竟接受了既成事实。但魏长生知道,观众想看的不是道德评判,是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挣扎有妥协的人。
魏长生饰演黄赛花。他从“入青楼,悉熟女流”的生活积累中汲取养分,从“对着镜子演到相信自己就是黄赛花”的苦练中积蓄力量,细致入微地刻画了人物极为复杂的情感——从愤怒到羞怯,从挣扎到接受,层层递进,动人心魄。
演出那天,他上场前对班主说了一句话:“今晚,我不是魏长生。我是黄赛花。”
结果如何?
《燕兰小谱》载:“以《滚楼》一剧,名动京城,观者日至千余,六大班顿为之减色。”
“一时观者如堵”,“举国若狂”。
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郑八》中记述:
“魏长生甲午岁入都,名动京师,凡王公贵位,以至词垣粉署,无不倾掷缠头数千百,一时不得识交魏三者,无以为人。”
那一夜之后,京城无人不知魏长生。那一个秋天,双庆部的门口从早到晚排着长队。昆腔的戏园里“歌闻昆曲,辄哄然散去”。
一夜之间,魏长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秦腔艺人,成为京城无人不知的名伶。
演出结束后,班主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魏长生却一个人回到后台,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的脸,慢慢从黄赛花变回魏长生。他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黄赛花。”
第九章 三大创造
魏长生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根植于一系列艺术革新。《梦华琐簿》记载:
“闻老辈言:歌楼梳水头、踹高跷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无之。故一登场,观者叹为得未曾有,倾倒一时。”
梳水头:让旦角“与妇人无异”
在此之前,旦角化妆皆用“懒梳妆”等硬质头套,名曰“包头”。《梦华琐簿》形容其效果“与妇人殊不类”——一看就知道是男人扮的。
魏长生不满意这种“差不多”的效果。他要的是“逼真”,是让观众忘记舞台上的是男儿身。
他首创用发胶将人发贴于额际的“贴片子”技法,名曰“梳水头”。经过改良后,旦角面部轮廓更符合女性柔美特征,表情更为生动逼真,“与妇人无异”。
据说,第一次用梳水头上妆那天,魏长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他伸手摸了摸脸,真实的触感让他确认——这还是自己。
但观众不会这么想。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女人。
《日下看花记》记载了这一变革的影响:“嗣自川派擅场,蹈跷竞胜,坠髻争妍,如火如荼,目不暇接,风气一新。”
踩跷:创造“水上漂”的绝技
魏长生将原有的“踩跷”发展为表现女性动态美的高难度技艺。演员在脚上绑木质小脚,模拟女子三寸金莲行走,使演员显得腰身摆动、袅娜多姿,如水上漂一般。
这一技艺使男旦在舞台上既能展现女性体态,又增强了表演的技术性。有研究者将之比作“用脚尖站立的芭蕾舞”。
练踩跷的日子,魏长生不知摔了多少跤。脚踝肿了,揉一揉继续练;膝盖破了,包一包接着来。有人劝他: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么拼命?
他说:观众花钱来看我,不是来看“差不多”的。
西秦腔:以胡琴为主的新声
魏长生对“西秦腔”(又称西琴腔)进行了重要改良,将其发展为“以胡琴为主,月琴应之”的新声腔,有别于“以梆子为板”的传统秦腔。这种改良后的声腔音乐更为婉转,更“善于传情”,被时人称为“蜀伶新声”。
有人说他改坏了秦腔,失去了秦腔的慷慨悲凉。魏长生说:慷慨悲凉是秦腔,婉转传情就不是秦腔?人心有多复杂,秦腔就该有多丰富。
三大创造,每一个都是对传统的突破,每一个都体现了魏长生“追求极致”的艺术理念。 他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因为——不这样,不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
第十章 花雅之争
魏长生的成功,不仅是个人的成功,更是整个“花部”对“雅部”的历史性胜利。
京腔六大班“几无人过问,或至散去”,伶人失业,争相附入秦腔班社觅食,出现了“京秦不分”的局面。
昆曲的处境更为凄凉,“歌闻昆曲,辄哄然散去”。从康熙末年到乾隆中叶,昆曲雄踞剧坛二百余年的历史,正被一个来自巴蜀的秦腔艺人改写。
有人说魏长生太狂了。魏长生说:不是我狂,是观众选了我。观众不喜欢听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他们想在戏里看见自己。
焦循在《花部农谭》中称赞花部戏曲“其词直质,虽妇孺亦能解;其音慷慨,血气为之动荡”。魏长生正是这种美学精神的完美体现者。他把戏曲从文人雅士的厅堂,带回了市井百姓的身边。
一个人,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审美风尚。
下期第4期预告: 他改写了中国戏曲:梳水头、踩跷,百年舞台因他而变。 卷三·三大创造、花雅之争 专业价值输出,树立账号专业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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