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塔底丝弦
百年弦音传古韵,一部乡村戏曲的活态传承史
作者:王丽
正定县西北角的滹沱河支流旁,后塔底村的泥土里浸着138年的丝弦回响。1884年,村民黄洛太与丁三的草台班子在打谷场支起竹竿,请来陈家疃丝弦艺人刘老定。没有丝弦,便以竹板击节;没有三弦,老黄牛的肚皮绷上木框充作琴面。首演《大登殿》时,黄洛太沙哑的唱腔撞上粗粝的竹板声,台下农人攥着烟袋的手忘了颤抖,连场边的石碌碡都似在应和。
光绪年间的“蹭蹭班”将这门艺术播向四方。农闲时,他们推着独轮车,载着竹马旱船走村串镇,奔跑时“蹭蹭”作响。1937年冬赴南楼村途中突降大雪,三弦冻僵如铁。黄洛太解开棉袄将乐器紧贴胸口,行至村口时弦丝犹带体温。当晚《铡美案》唱至包公挥铡,台下老汉的烟袋杆捏得咯吱响,平日泼辣的妇人偷偷抹泪。

本文作者王丽采访九十四岁高龄的黄兰亭
1949年春,14岁的黄兰亭背着铺盖叩开戏班门。他眉眼清秀,嗓子却似砂纸打磨过般的粗砺。老班主本欲拒绝,却见少年每日黎明立于河畔吊嗓,井水漱口润喉,放牛时将《下河东》唱词抄在草纸上背诵。半年后替补登台,一句“姓甚名谁——欧阳方”石破天惊,满场哗然:“这哪是放牛娃?分明是祖师爷附体!”
黄兰亭的执拗重塑着戏班筋骨。他用竹篾扎出蟒袍龙纹,染布机轧出靠旗流苏,晒谷场石磙刷白漆便是“九龙口”。1958年盛夏,剧团奉命赴西柏坡中共中央大礼堂遗址演出。演员彻夜改制戏服,红绸缝制镰刀锤头胸标,钢丝替换冻脆的旧弦。《铡徐梦》唱腔震荡礼堂穹顶时,台下老红军挺直佝偻的脊背——那苍劲的“平山红”唱腔,与太行山游击队的弦歌如出一辙。
仓库深处锁着绣金镰刀锤头的幕布,箱底压着泛黄合影:十数个粗布戏服的青年立于“为人民服务”标语下,煤灰沾满脸颊,笑容却亮过盛夏骄阳。

九十四岁高龄的黄兰亭
1966年的狂风席卷村庄,丝弦戏服塞入地窖,三弦埋进柴垛。黄兰亭却在油毡布上裁剪李玉和的铁路工人服,红墨水在脸上勾画“忠”字。正月十五的村口土台上,十盏煤油灯摇曳如鬼火。当“临行喝妈一碗酒”的拖腔刺破寒夜,一位老汉突然冲上台抓住黄兰亭:“这调儿…和我儿时听的‘平山红’一模一样!”嘶哑的共鸣穿透喧嚣,老艺人的眼泪砸在油毡布戏服上晕开水渍。
1978年春风拂过解冻的土地。黄兰亭带着徒弟踏遍十里八乡搜集工尺谱。某户人家从炕洞扒出半焦谱册,老艺人临终前将烟盒背面的《双凤冤》曲牌塞给他:“这调儿断了香火,是要遭雷劈的!”三月后打谷场重响锣鼓,《双凤冤》悲怆的弦索声中,台下白发苍苍的老观众哭倒一片。
2010年非遗申报征程开启。黄兰亭率团辗转省城有关单位,不厌其烦的为有关单位宣传演讲后塔底丝弦的历史。2018年严冬,85岁的他裹军大衣蜷在非遗中心会议室,播放1956年《天子禄》录像。屏幕里20岁的自己蟒袍水袖,平山红唱腔穿云裂石。“封广亭先生亲授的绝响啊…”枯指颤抖着划过影像,“如今能唱全的,唯我一人了。”老泪滴在军大衣领口结成冰晶。

2020年挂牌仪式上,他执意穿戴整齐蟒袍玉带。当“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牌匾挂起,这位腰板坚挺的老人突然面向虚空跪拜:“列祖列宗在上,咱的戏保住了!”檀香缭绕中,水袖垂落的弧度与六十年前西柏坡合影里的身影悄然重叠。
2021年秋,塔底小学课间操音乐突变。《文王访贤》《小二姐做梦》的弦索取代广播体操口令,孩子们踮脚甩动红领巾水袖,稚嫩脚步踩着“起霸”鼓点。黄兰亭设计的“丝弦操”将武生台步简化为课间运动,慢板唱腔嵌入伸展动作。操场边他眯眼计数:“第三节转身要带云手范儿!”
“丝弦的根须得扎进娃娃心田。”黄兰亭团队编写《丝弦入门》,工尺谱译成简谱,动画分解“亮相”“卧鱼”招式。
如今剧团名册登记47人,最小学员张浩年仅12岁。这个天生花脸胚子吼出“哇呀呀”时,梁上灰尘簌簌震落。周末排练厅里,老艺人教新徒“喷口”吐字诀,少年帮师父录制抖音教学视频。黄兰亭倚太师椅闭目聆听,忽喝一声:“停!‘力拔山兮’要用丹田气托着唱,莫学驴叫!”

后塔底丝弦的史诗无需老天爷作证。晒谷场的石磙铭记着首演的震颤,仓库里的绣金幕布承载着红色基因,孩子们的红领巾水袖旋转出新生的圆弧。当张浩吼出第一声正宗花脸腔,138年前黄洛太竹板击节的火星,终于溅落在新时代土壤。
滹沱河水奔涌向前,丝弦的颤音却逆向溯源——从西柏坡的历史回响,到抖音直播间的点赞提示音;从油毡布戏服上的补丁,到校园课间操的律动。这生生不息的弦歌证明:真正的传承不在博物馆玻璃柜内,而在少年们甩动红领巾时扬起的尘土里,在游子听见乡音时骤然湿润的眼眶中。
百年弦音未绝,它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作者王丽 女 正定县戏曲协会会员 京剧老旦名票;闲云野鹤助笔。
· 推荐阅读 ·
【戏曲大赛】第九届 “梨园杯” 中华戏曲网络电视大赛全国海选,免费报名中!

北方戏曲传媒主编李天安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
北 方 戏 曲 传 媒
13780517244(手机同号)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