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张子伟
1991年金秋十月，“中国（吉首）少数民族傩文化国际学术讨论会”胜利召开。大会由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创始会长曲六乙先生主持。①（图一）
图一 大会主席台
会期中，我们在保靖县墨戎镇河滩上组织了一场非遗项目田野演出。永顺县双峰村的原始戏剧毛古斯引起了与会一百多名国内外专家学者的高度关注。（图二）
图二 毛古斯演出《讨地》
他们惊诧地称赞：“这是中国戏曲的最远源头!”《中国教育报》记者柯琳在她的《难忘的湘西之行》一文中说：“要寻中国戏曲之根请到湘西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会下这样的断语？究竟毛古斯具备了哪些与中国戏曲共有的基本特征?两者有什么渊源关系?笔者撰有拙文《土家族毛古斯原始戏曲品格解析》在会上宣读。②我们将京剧《智取威虎山》和毛古斯的几个剧目对照，从写意性、虚拟性、综合性和假定性这四方面来进行分析比较，大家就会一目了然。
一、写意性戏曲的写意是相对话剧写实而言，即不搞真实再现。《智》剧中三五个战士代替千军万马，滑雪一圈表示越过崇山峻岭。杨子荣不骑真马，而以鞭代马等等。毛古斯《做阳春》一剧，摆手堂既是农耕的土地，又是捕鱼的小溪。（图三）
图三 毛古斯剧目《捕鱼》
为了达到写意目的，先人们创造了四种模仿的原则。形体的模仿：演员披扎稻草，以稻草代替原始人的长毛，外部形态取得了相似的效果。（图四）
图四 毛人扮相
毛人躬身行进扮牛，（图五）
图五 扮牛
反穿毛皮扮兽，而不用真兽登台。（图六）
图六 扮兽
步履、语气的模仿：演员表演时双膝微屈，臂部下沉，全身不停地抖动，谓之“里立克斯”(汉语即抖跳蚤)。（图七）
图七 抖跳蚤
行走时要颤抖地碎步进退。（图八）
图八 毛人入场，碎步进退
甚至在“哩嘎”(挖土)、“捏那易”(播种)、“利布哈”(打谷)等劳动时，也要保持这种形体动作。这恰恰是先祖两脚直立行走初期的典型姿态；说话时要求“怪声怪气”，口齿不清，体现初民说话、交流的艰难。
生活的模仿：《赶肉》不展现打猎全过程，而只用“报信息”“理脚图九 敬梅山迹”“围山”“倒兽”“分肉”“敬梅山”等几个主要的情节，点到为止。
性器的模仿：面对暴戾无常的自然灾害和凶猛异常的野兽侵袭，初民们渴求人种的繁衍，于是，母系社会崇拜女阴，父系社会崇拜男根。男人们炫耀自己对生儿育女的决定作用，用草把或用木棒缠以草绳，制成“草祖”，做着“示雄”（图九）、“甩摆”、“挺腹送胯”等夸张动作。
图九 示雄
可以说，土家初民在崇拜祖神的祭祀中，创造了毛古斯的写意和模仿原则，符合中国戏曲的特征。
二、虚拟性。《智》剧杨子荣打虎是凭借与虎搏斗的身段动作虚拟出虎的存在。在毛古斯演出中，初民们为再现毛人祖先的生存环境与生活行为，凭借种种手段进行虚拟。
1、凭借动作的虚拟，如“粑粑哈”(打粑粑)，保靖土碧村、龙山兔吐坪村是两人扛粑棰入场，抵足而坐，以腿圈成圆形表示杷槽，毛古斯或争着抓取粑棰上的粑粑作吞食状。打谷、挑谷、绩麻（图十）、打铁‘、纺纱等也都是不拿实物表演的。
图十 绩麻 打铁
2、凭借道具的虚拟《赶肉·敬梅山》用七根20厘米长的茅草扎成一束，虚拟出梅山神的神位。据说她是女神，所以，将那束草扎成“ 又 ”形，象征女阴。（图十一）
图十一 草阴
敬梅山时用口哨声由小到大表示这位猎神由远而近，降临在她的神位上。这些符号具备特定的外化意义，有认同效果。
3、凭借语言的虚拟。在“扫堂”戏中，（图十二）
图十二 扫堂
没有鬼怪邪魔和吉祥物出现，只是凭着口中念语表示“把牛瘟马瘟扫出去，把缆索般的小米穗子扫进来……”虚拟手法的创造来自土家初民的生活体验、它使方圆十余丈的摆手堂，包容了千山万水，涵盖了千秋万代，聚合着天地神人，充分展示了土家初民的丰富联想和艺术创造。
三、 综合性。《智》剧把亅唱、做、念、舞熔为一炉，形成了综合性。毛古斯亦有唱、做、念、舞的综合手段。例如：
1、唱（即歌）。\它共分为三类：一是人物歌，如《抢新娘》中的挑葱对歌。（图十三）
图十三 恋人对歌
二是祭祀歌，有的用于掌堂师对祖先的赞颂，“扫堂歌”则讲究押“夹码韵”，和谐动听。三是即兴歌。剧中人或观众随口答对的歌。《过年》剧中毛古斯一边喝酒，吃一坨坨半生不熟的祭肉，一边对唱。
2、 做。表演示雄，村民们对“做工”也有讲究。队形变换听锣鼓声指挥，动作必须整齐划一，要求演员围着篝火跳跃成圆舞，两脚踏地有声，草祖挥动有力，转身对外时的“撬天”动作，配合顿足之声，彰显男人的雄威。总之，一切表情、动作都要像毛人祖先。
3、念。剧中人的对白、独白、韵白、水口白，用于表达意愿诉求，若无念白和歌调则为一段哑剧。
4、舞。毛古斯的舞蹈比重很大，几乎整个演出如《赶肉》、《敬梅山》（图十四）都是在舞蹈中进行的。
图十四 敬梅山
舞是用来做什么的?它有什么特异功能？《楚语》称“巫之事神，必用歌舞”，《说文解字》亦曰“女能事无形(神)，以舞降神者也”。可见毛古斯中的舞亦是用来搬请祖神降临的。初民们认为扮成了祖神的模样，跳起了祖神当年跳的舞蹈，祖神就会认同而附魂在舞者的身上、此时毛古斯扮演者便成了祖先的载体。他们深信祖魂附了体，可以刀箭不入。土家先人在武王伐纣和明代抗倭中就是跳着摆手舞(又称“军前舞”)忘我无畏，英勇杀敌，大获全胜的。
四、 假定性。《智》剧的时间和空间都有一定的假定性。全剧的整个行动在生活中不止十天半月，而舞台上可假定时限，只二个半小时即能完成；舞台可以假定为指挥部、夹皮沟、威虎厅等多个场所。毛古斯的创造者们则巧妙地运用这两个假定性克服了摆手堂中演故事的时空障碍，取得了表演的充分自由。
例如时间的假定性。毛人祖先与演员是不同时代的人，演员一旦扮成毛古斯进戏，便被假定为做法事的时刻，掌堂师和村民可以同祖先通思想、通情感、通语言、通灵性。实际上已跨越了几千年的鸿沟。
再如空间的假定性：把摆手堂化为神、鬼、人三合一的场所。它可随人物的活动而自由迁换，时而是打措的丛林，时而为驯牛的田地，时而是祭祀的神堂，时而又变成了砍火畲的荒坡。
图十五 砍火畬
这种假定性来自巫师与神交通所创造的一种观念。
结语。毛古斯是土家人祭祀毛人祖先的古老仪式，与中原汉区祭祀傩公傩母，在术祀宗旨与功能方面有惊人相似之处。傩戏发展史，见于史载的有夏朝时的“宄”（读“禓”，音"伤"），即赶伤亡鬼，距今约四千余年。到商朝称为“寇”（读"鬼"），及至周朝始称为"傩"。傩的祭祀被各朝代极为推崇，乡人傩亦颇受朝廷重视，连孔子也须“朝服而立于阼阶”，即穿着朝服恭敬地站立在祭祀场的东边。是故，土家族毛古斯亦同其他少数民族傩戏一样得以缓慢发展。土家先民运用写意、虚拟、综合、假设等多种手段，臆造出通神、降神、祈神、娱神等多重功能，创造出如京剧、汉戏、阳戏那样的戏曲模式，成为中国戏曲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而有别于歌剧、话剧以及说唱曲艺等形式。原始戏剧毛古斯是最远源头上的一块活化石，在中国戏曲史上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注释】
①以“少数民族傩文化”命名的中国（吉首）国际学术讨论会是文化部民文司、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中国少数民族戏剧学会、湖南省文化厅、省民委、省艺术研究所、湘西州人民政府等多家联合主办的，由州文化局承办的盛会，在全国尚属首次。
②拙文载于张子伟主编的《中国傩》，湖南师大出版社出版，1994年10月，395页。获省文化厅颁发的1990-1994年度（田汉）戏剧理论成果“优秀戏剧论文奖”（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