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地方戏曲的守正创新
——以龙江剧小戏《痴梦》为例
◎ 揣 瑞
摘 要:龙江剧小戏《痴梦》在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上斩获第十八届文华节目奖,以古典故事马前泼水为母题,打破“痴情女负心汉”的传统叙事模式,以“薄情女”崔氏的欲望与悔恨为核心脉络展开创作,在坚守本体的基础上,以现代审美视角提升创新意识,凸显出龙江剧在“守正创新”理念下的表现力,为新时代地方戏曲的传承发展提供了具有示范意义的实践样本。
关键词:文华奖;龙江剧《痴梦》;守正创新;地方戏曲传承;地域文化
《痴梦》是黑龙江省龙江剧艺术中心创排的龙江剧小戏,改编自京昆同名剧目,由宋巍担任导演,龙江剧演员张赫领衔主演。该剧于2025年8月入围第十八届文华奖终评,在戏曲、话剧、歌剧、舞剧等45个节目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斩获文化节目奖。
作为黑龙江省独有的地方戏曲剧种,龙江剧自1959年诞生以来,始终秉持“扎根基础,博采众长,适应时代,自成一家”的发展理念,持续在地域风格、剧种本体与当代审美间寻找平衡,逐渐形成了一套兼具关东豪气与黑土风情的独特戏曲程式。黑龙江省龙江剧艺术中心创排的《荒唐宝玉》《木兰传奇》《鲜儿》等代表作曾获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等国家级荣誉,并在艺术创作、人才培养、文化传播等方面积淀深厚、成就斐然。
地方戏曲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在于在坚守声腔体系、程式表演等本体特征的基础上推进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回归戏曲本体”已成为应对当下戏曲实践困境的重要路径[1]P6。龙江剧在黑土地文化语境中形成的伦理意蕴与以人为本的审美立场,为这种本体回归与价值坚守提供了经验基础[2]P93。在此背景下考察《痴梦》,不仅是对单部获奖作品的阐释,更是借由这出小戏观察地方剧种如何以本体回应当代观众和现实问题。下文将从坚守剧种本体、实现创新突破与重塑立意导向三个层面展开论述。
一、守正为基:剧种本体与程式技艺的坚守
龙江剧表演体系根植于黑土文化,融二人转之灵动、东北秧歌之炙热于一体,形成了“手为势、眼为灵、身为主、法为源、步为根”的表演程式语言。《痴梦》对“守正”的践行,不是机械简单地重复传统程式,而是在“剧种本体为魂、人物精神为魄”的引领下,在表演技艺层面上实现了对传统语汇的传承,以创新性发展作为发展理念,做到了与时俱进。
从表演程式上看,《痴梦》的主要角色崔氏的饰演者张赫,在此剧中充分诠释了龙江剧“程式为人物服务”的表演理念。作为著名龙江剧表演艺术家白淑贤的第三代弟子,她没有停留在“复刻技巧”的初级层面,而是将一系列龙江剧程式技巧,从传统技术框架中提炼了出来,设计成崔氏“入梦—噩梦—梦醒”三部分心理图景的视觉隐喻。入梦时的轻盈搓步,暗示着她对富贵的憧憬向往。乡音念白里的“脸皮能值几个钱”“世人只羡官和富,管他来时攀爬路”“此乃逆天改命之良机”轻重缓急、抑扬顿挫间,满是东北人的直率与泼辣,既符合黑土戏曲的音乐性,又像街坊邻里在唠家常,其“云遮月”的嗓音,为崔氏添了层“烟火气”。噩梦时被衙役拖拽、被屠夫按头的僵硬身段,写满了恐惧与绝望,最触动人心的是半醒时“摸脖子”的细节——颤抖的双手先探向脖颈,确认头颅尚在的瞬间,程式化的动作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真实慌乱,让台下观众忍不住倒吸凉气,跟随她的表演“悬着心”。梦醒后绝望的那段唱,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用一种近乎嘶哑的低吼,道尽“求而不得、悔之晚矣”的锥心之痛,凛冽如寒刀砍背脊,让观众隔着舞台,都能感受到她滚烫又破碎的欲望,把一个“想逆天改命却又被命运捉弄”的底层女性表演得既有“地方味儿”又有“人心劲儿”。
手绢功和扇子功是龙江剧的看家技艺,《痴梦》将手绢技艺与人物心理视觉化表达相结合,实现了“技”与“戏”的统一。八名青春靓丽、模样娇俏的侍女贯穿在崔氏的梦境中,随着崔氏美梦时的一句“侍女妹!跑起来哦,要让十里八村都瞧见,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我飘飘欲仙,找不到北”,丫头们便随着锣鼓点带着东北秧歌“哏、浪、俏”的特质翩翩起舞,在“扭、旋、挑、转”之间把喜悦、虚荣与不安化为具象图景。凤冠霞帔加身时,做龙江剧独有的手绢“漫天飞”技巧,达到崔氏“飘飘欲仙”的虚荣顶点;梦境破碎时,手绢骤停坠落,又成了她心防崩塌的具象化表达。这种“戏曲技艺展示”到“人物情感外化”的自然流动,“以虚代实”潜移默化地成为崔氏梦境的“活背景”,让虚幻的梦境多了几分可触的质感。这种“技艺为情感服务”的编排设计,让地方剧种的特色不再是孤立的“炫技”,而是成为与人物命运深度交融的“戏肉”。
音乐唱腔上,《痴梦》充分承袭了龙江剧“板腔体为骨、民间曲牌为魂”的音乐传统,在“腔体与心理的同构”中,实现传统唱腔的当代活化。龙江剧的音乐唱腔以板腔体为框架,融二人转、拉场戏之曲牌精华于一体,以四平调、花四平、穷生调等为主体唱腔,创造出了“嗨腔”“撒腔”“尾腔”等主体润腔及“勾口”“俏口”等说念技巧,整体上显得苍劲高亢、风趣灵动、鲜活可感、富有生活气息和黑土韵味。作曲边革把上述音乐特质运用成为人物心理的“声学映射”,崔氏的部分核心唱段是以花四平为基础展开的,以高低不同音区来呈现人物情绪由愤懑到释然的情感反转。噩梦段落的曲调则选取穷生调这种急促板式,加之采用“嗨腔”“撒腔”的短句语气做伴随式演唱,反映出人物的惶恐无措、畏惧不安。这一唱腔布局上的安排也是恰如其分地反映出了龙江剧的这一传统艺术特征。
二、创新为翼:叙事重构与审美表达的突破
龙江剧的“创新”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建立在扎实的剧种根基与清晰的问题意识之上。以现代戏剧观进行解构是《痴梦》最有启发意义的突破点。它用现代化的眼光解构传统模式,将伦理裁量引入了灰色地带,使审美表达更具开放性,消除了过于卖弄形式炫技的印象。
极简式的舞台设计仅用一桌一椅作为舞台元素的核心,在保持中国传统戏曲写意性的基础上加入现代设计手法。舞美精准配合着剧情发展——在崔氏入梦时,舞台上LED屏幕呈现出浅蓝色的眩晕感画面来表现梦境的迷离虚幻;美梦酣畅时,舞台上则灯火通明,烘托出富贵幻象的炽烈辉煌;噩梦时即立刻呈现扭曲狰狞的意象画面,并且配合着大量红色光景与高频率的闪烁,创造出强烈窒息的感觉;梦醒之后的舞台迅速变回极为朴素无华的老宅画面。这样的虚实互现、冷暖交错的舞美设计既增强了戏剧性又把传统的内容融入了当下的审美之中。
地方戏曲现代化演绎的核心不在于形式的炫目,而在于观念的重构与表达的深化。这出小戏全程没有刻意乞彩的炫技,而是从表演细节入手打破了传统小戏复刻传承的局限。如那四个以“0帧起手”的利落姿态登场的小花脸衙役,他们既是故事情节的推动者,又以插科打诨的方式评点是非。“自古以来这些笔杆子都握在那些一门心思想求取功名的文人手里。”“这古代的女人也没有个话语权哪!”开场这两句台词,如利刃般刺破表象,点出古代女性话语权缺失的残酷现实,在继承传统丑角“说破”功能的同时,打破了“正面角色具有唯一价值”的传统格局,同样也打破了观众在台下被动接受“现成结论”的观看方式,创造出与当代戏剧倡导的“批判性观看”相契合的剧场体验。
结尾的艺术处理,尤见创新胆识。在剧情收束上,彻底舍弃“马前泼水”中“泼水示绝”这一标志性桥段,转而设计成“抛绸切光”的开放式结尾——崔氏在美梦破碎的打击下,将腰间绸缎抛向梁上,舞台灯光瞬间熄灭,人物命运定格在悬而未决的瞬间。这种处理既未肯定崔氏的选择,也未对其进行直白批判,“她是否自尽”“是否幡然醒悟”“是否仍在挣扎”的判断权完全交予观众,形成余味悠长的审美留白。
三、以梦为镜:经典母题的当代人性叩问
龙江剧擅长从民间故事与历史典故中汲取灵感,在黑土地审美视野下进行创造性重塑。《痴梦》对“马前泼水”这一经典母题的处理,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与深化。“马前泼水”的故事历经千年演变,汉代史传记其“负薪诵书、妻求去”;唐宋以来,“贫而好学、发迹报应”的叙事在诗文中广泛传播;元明清时期,经南戏《烂柯山》、杂剧《渔樵记》、传奇《朱买臣休妻》等多次改编,逐步固化为“逼写休书—马前相逢—泼水示绝”的情节链,“覆水难收”遂成为惩戒“嫌贫爱富”的标志性意象[3]P31。近现代以来,昆曲、京剧、吕剧、秦腔等诸多剧种竞相移植,多采取科举得志与婚姻破裂双线并行结构,用朱买臣的“裁决”完成对崔氏“嫌贫爱富”的道德审判,让观众在“善恶有报”的明确结局中获得情感宣泄。而龙江剧《痴梦》则通过对叙事视角的深度调整,揭示了崔氏“依附他人完成阶层跃迁”这一逻辑的虚妄性,恰恰跳出了“以善惩恶”的简单闭环叙事,保留了“马前泼水”的集体记忆,通过崔氏的美梦、噩梦与惊醒构成的主观视角,层层剥开崔氏在贫困挤压、性别秩序与自身欲望交缠中的心理动机,将传统惩戒母题调整为对人性弱点与社会结构的双重审视。在崔氏的梦里,她从“尽得所愿”急坠到“全面反噬”,在极端体验中暴露出崔氏对贫困的恐惧、对阶层跃迁的渴望,以及对舆论清算的深度不安;惊醒一刻,其意识到自己长期以“依附他人完成阶层跃迁”的逻辑支配命运,本身就是一场清醒状态下的“痴梦”。
由此可见,《痴梦》所构建的是一个能够引起观众自我反思的现实空间,在指责崔氏虚荣心的同时,也指出了导致她悲剧的社会原因,具有更高层次的人文精神和大世界观层面的社会反思。可以说《痴梦》具有超越是非的辩证思想价值,既是对人性虚荣、自私等负面的讽刺,又是对深刻了解当时社会当中女性地位、女性生活环境的思考。
《痴梦》作为龙江剧小戏创作的典范,其价值不仅在于奖项的肯定,更在于它为地方戏曲的守正创新提供了方法论启示。守正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对剧种本体规律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运用;创新不是盲目求异,而是以现代视角与人文关怀激活传统,使古老故事与当代人心灵对话。这正是对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文艺创作是观念和手段相结合、内容和形式相融合的深度创新,是各种艺术要素和技术要素的集成,是胸怀和创意的对接。要把创新精神贯穿文艺创作生产全过程,增强文艺原创能力”[4]P10重要论述的生动践行。唯有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守正”,地方戏曲才能在时代变迁中永葆艺术生命力。
参考文献:
[1]朱方遒:《“本体研究”与“本体回归”——“戏曲本体”问题反思》,《戏剧文学》,2016年第6期
[2]毛海英:《龙江剧艺术的伦理意蕴》,《地域文化》,2023年第5期
[3]杨淅:《〈马前泼水〉在中国戏曲史源流与发展》,《剧影月报》,2024年第6期
[4]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奋斗》,2024年第20期
(作者单位:黑龙江省龙江剧艺术中心)
责任编辑 姜艺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