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中蕴含的生命质感
近日听昆曲,我只觉得笛声尖利,满耳是“吵闹”,全无旧时听黄梅戏和越剧时感觉到的温软亲切、吴侬婉转。以前我曾给诸多北方戏腔贴上标签:晋剧蒲剧太高亢,秦腔太激越,听得人心焦。这应该只是一个外行听众的个人好恶,细细想来,这“听得惯”与“听不惯”之间,洇开的,正是一方水土所孕育的、无可替代的集体性格与生命节奏。
戏曲唱腔,原是地域魂魄在音律中的凝结与回响。我的审美舒适圈,大抵框在以黄梅、越剧为代表的江南水韵里。那曲调如采菱小调般平缓,唱词如莲叶田田般可亲,恰似梅雨时节蜿蜒的碧水,温柔地漫过耳廓。这“慢”与“软”,是水乡的基因——舟行需稳,菱歌宜缓,连岁月在粉墙黛瓦间仿佛也流淌得从容些。当初听晋剧、蒲剧那裂石穿云的高腔,或秦腔中苍凉悲壮的苦音时,感到的“着急”,实则是温润平地审美情趣对高原旷野的“水土不服”。因为北方曲调,那调门必须得高,才能穿透黄土高原的凛冽长风;那节奏必须得促,方能应和黄河怒涛的奔流与生存的艰砺。所谓“着急”,或许正是那片土地千百年来的生命进行曲——不如此呐喊,声音便坠入沟壑,情愫便埋于厚土。
当年岁渐长,偶然再闻晋剧,几句熟悉的旋律,竟如一把秘钥,瞬间开启时光的甬道,将我送回旧时秋夜,村头高音喇叭整天放的晋剧旋律、以及农村戏班子唱出的旋律,成为记忆中的背景音。这一刻一刻,忽然了悟,戏曲作为“乡音”的魔力。它早已超越纯粹的听觉审美,沉淀为记忆的底噪、情感的根脉。那“调调太高”的评判依然在,可它已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覆盖——那是乡愁的引力。无论我走多远,只要那特殊的声波振动一起,灵魂深处与故土相连的那根弦,便会被精准拨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古老的共鸣。
由此看来,对一方戏曲的“听不惯”,往往是闯入了一种陌生而坚韧的文化呼吸里;而那偶然的“听得懂”与“回得去”,则是找到了自身文化血脉的坐标。戏曲每一腔、每一调,都深深地植根于其地域的泥土之中,呼吸着当地的风雨,吟唱着当地人的喜怒与生死。我们不必强求自己爱上每一种唱腔,但若能在这“好听”与“吵闹”的感官分野之外,听出那腔调背后山河的形状、历史的重量与一群人的生命质感,便是对这片土地上多元灵魂,最深切的聆听与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