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人听戏,会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不同地方的剧种听起来越来越像,调儿差不多,味道也差不多,很难再听出独一份的地方特色。2024年,71岁的湖北戏曲作曲家李道国还在为楚剧《田耕牛本传》打磨唱腔,这部作品成功入选中国戏剧节,在大家都追求快节奏、碎片化表达的当下,他依然愿意用长时间去打磨一段符合剧种本色的旋律。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自己最担心的不是年轻人不爱听戏,而是戏曲音乐慢慢变成同一个模样,失去各自的根与魂,这也是他四十多年创作生涯里,一直在对抗的行业问题。
很多人介绍戏曲艺术家,习惯用从小热爱、坚守初心这类固定的说法,放在李道国身上并不合适。他不是一路从音乐院校走出来的纯粹作曲人,也不是只埋头写谱不问行业发展的创作者,更不是只盯着单一剧种的局限型音乐人,正是这种旁人眼里的“不纯粹”,让他成了湖北戏曲音乐发展路上的关键破壁者。
李道国不仅拥有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文凭,文学功底扎实,还有在武汉音乐学院系统学习作曲的经历,这份先文后乐的学习历程,成了他创作里最独特的优势。纯作曲专业的人,更容易关注旋律、配器等技术层面的内容,编剧则更侧重剧本的文字与情节,而李道国能同时兼顾两头,他懂剧本里的人物情感、故事逻辑,也懂怎么用音乐把这些内容传递给观众。戏曲本身就是用歌舞演绎故事的艺术,他刚好在文学与音乐两个领域都有过硬的能力,写出来的唱腔既能贴合戏文,又能打动人心。
创作楚剧《大别山人》时,他没有简单套用传统楚剧的现成曲调,而是深入理解剧本里革命年代的情感内核,把湖北民歌的曲调融合在一起,在保留楚剧本体韵味的基础上,赋予旋律新的生命力。他常跟身边的人说,自己不是给唱词配上旋律就完事,而是用音乐再把故事完整讲述一遍,让观众听着旋律,就能感受到人物的喜怒哀乐。这部作品2005年首演后,拿下全国地方戏优秀剧目评比展演一等奖、第十二届文华剧目奖等多项国家级荣誉,也成了楚剧现代化转型的代表性作品。
和大多数闭门创作的作曲家不同,李道国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戏曲行业的管理者。他早年担任过随州市花鼓剧团团长、随州市文化局文艺科长,后来历任湖北省楚剧院党委委员、湖北省话剧院副院长、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湖北省演艺集团副总经理,从基层院团到省级文化单位,他熟悉戏曲行业从创作到演出、从人才培养到资源调配的全流程。手握管理话语权,是普通创作者没有的条件,他没有把这份权力用在虚的地方,而是结合湖北戏曲的实际情况,提出发展楚剧、保留汉剧、振兴黄梅戏的明确思路,并且把这些思路落到具体的工作中。
在他主导院团工作期间,会把资源向有特色、有传承价值的剧种倾斜,帮助濒危小剧种解决创作、演出上的实际困难。郧阳二棚子戏是知名度不高的地方小剧种,一度面临传承困境,在李道国的推动下,郧阳二棚子戏《我的汉水家园》被重点打造,最终拿下湖北省首届艺术节楚天文华大奖,包揽七项相关奖项,让这个小众剧种重新被业内和观众看见。他自己也没有放下创作笔,始终带头扎根一线写戏,用高质量的作品为湖北戏曲打样,既做行业发展的规划者,也做一线创作的践行者。
2024年12月,武汉音乐学院举办荆楚戏曲音乐创作论坛,李道国在现场发表了关于戏曲音乐警惕泛剧种化的发言,再次向行业敲响警钟。他用直白的话指出,现在不少戏曲创作存在模板化问题,楚剧的旋律能听出黄梅戏的影子,黄梅戏又带着其他剧种的痕迹,各个剧种的独特腔调越来越模糊,长此以往,每个剧种都会失去自己的灵魂,观众自然记不住、留不下。他还提出一连串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观众越来越难区分不同剧种?为什么有些获奖剧目演完就被遗忘?为什么年轻作曲人写不出传统剧种的地道味道?答案很现实,很多人不愿意沉下心挖掘剧种的根源,只想套用现成的模式快速出作品,导致戏曲音乐越来越同质化。
面对泛剧种化的行业问题,李道国一直有自己清晰的创作方法论,并且坚持执行了几十年。他创作时会用主题贯穿的方式,把核心音乐主题融入剧情发展,随着人物经历、故事走向不断变化,而不是简单把民间曲调与现代旋律嫁接。楚剧《大别山人》里的《月儿闹三更》,核心旋律在全剧里变奏了七八次,每一次变奏都贴合当下的剧情,让音乐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他始终坚持先守牢传统腔调,再进行合理创新,必须先吃透一个剧种的本源特色,知道楚剧姓楚、汉剧姓汉,才能在此基础上运用现代作曲技法丰富表现力,绝对不能为了创新丢掉剧种的根。多年来,他给自己定下三条创作原则,分别是好听、动情、坚守本色,好听是技术层面的基础,动情是艺术层面的追求,坚守剧种本色则是不能突破的底线。
2025年,李道国依然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经典作品楚剧《大别山人》参加第四届全国戏曲(南方片)会演,他为作品的音乐细节反复打磨。当下流量逻辑影响着各行各业,短视频把大众的审美切割成碎片,很多人觉得慢工出细活的戏曲创作已经不合时宜,但李道国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说,不管时代怎么变,戏曲旋律要好听、能打动人心,这两个标准永远不会变,只有守住这两点,再保留剧种的独特性,才能让戏曲真正留下来、传下去。
李道国这一辈子,没有追求过虚名浮利,也没有跟风走捷径创作,他只专注做一件事,让湖北的每一个地方剧种,都保持自己独有的味道与特色,活成属于自己的样子,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戏曲模板。他用跨界的能力、管理的视野、清醒的认知,为湖北戏曲守住了根,也为行业发展指明了方向,这样的破壁者,才是戏曲行业最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