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古典戏曲我是门外汉,连所谓“唱、念、做、打”“生、旦、净、丑”也未弄明白。记得少年时期,村里过年演老戏时,我们在舞台下玩耍,看着穿着古装戏服的演员,觉得新鲜好奇,戏的内容却不懂也没有在意。后来,陆续看过的几个戏曲电影,如《苏小妹三难新郎》《天仙配》《窦娥冤》等,留下深刻印象。再后来,在书本或电视上看过一些戏曲片段,觉得还是很有收获。戏曲的唱(台)词
也许是曾经从事过文字工作,我对戏曲的唱词很感兴趣。许多唱词是浓缩的精华,或准确简洁,或幽默含蓄,或铿锵有力,或张弛有度,真正把人物情感表达到了极致,凝练到多一字不可,少一字不行的程度,我知道这是千磨万击、千锤百炼的结果。所以,对经典唱词一直有敬畏之心。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闲暇时我在笔记本上抄过一些片段,时常咀嚼品味,体会其妙。比如:
在金殿定官职是非难辨,
想起了这件事好不愁烦,
蔺相如小孺子有什么才干,
一旦间立庙堂位压朝班。
心儿忍不住把赵君埋怨……
这是京剧《将相和》中廉颇的唱词。廉颇是赵国大将,战功卓著。蔺相如只是赵国太监头子手下的门客,出身低微,因在完璧归赵和渑池之会中立功,被赵王封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因此,廉颇不服气,因此就有了以上的抱怨。
这寥寥几句词,像一幅简笔画,勾勒出廉颇的自负,对蔺相如只凭口舌之功的轻蔑,自身心理的极度不平衡。后来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面对廉颇的羞辱,蔺相如以国事为重,多次退让,最后廉颇认识错误,负荆请罪,二人消除了隔阂,成了生死之交。
天地呀,你原是怕硬欺软,到如今也落个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这是蒲剧《窦娥冤》中,窦娥受冤枉赴法场时的唱词,质问天地,声声震撼,字字锥血。
其中的次要人物外号赛卢医的医生,医术不精、奸诈狡猾、胆小怕事,三言两语的言词,就活灵活现刻画出他的性格:
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
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
京剧《文昭关》,说的是伍子胥遭因坏人陷害,受到楚平王的追捕,欲过昭关,逃往吴国。其困在渔夫东皋公家等待过关时,焦灼忧郁,悲愤难耐,一夜愁白了头。在“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一段有: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
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
今夜晚怎能盼到天明?
“我好比”排比句,气势如虹,悱恻哀伤,不由人不产生情感共鸣。
蒲剧《送女》中讲的是,丈夫余宽外出贩马,妻子周兰英被陈大郎借机暗算,醉酒失身。周兰英被休回到娘家,父亲送兰英到夫家求情,却被余宽拒绝。此时,周兰英诉说当年对余宽的思念和深情:
临行前妻问你几时回转,
你言说来年春暖花开回家园。
初一盼来初二盼,
初三初四神不安。
初五初六独思念,
初七初八不见还。
初九初十蛾眉敛,
十一十二依栏杆。
谁晓十五月圆人不圆,
十六十七妻心乱,
十八十九意茫然。
二十二一掐指算,
二二二三夜失眠。
二四二五长嘘叹,
二六二七泪涕涟。
二八二九不思膳,
三十日问神打卦又抽签。
直盼得腊尽除夕到夜半,
鸡叫一声又一年。
这一段全是日期的叠加,但重复就是力量,把痴情女子思念之网,编织的密不透风,颇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独倚望江楼”的意境,希望与失望,愁闷和怨恨,层层递进,波涛翻滚,荡气回肠,余音绕梁。
戏曲贡献的话语
我们日常使用的话语中,许多和戏曲有关,或者说,由戏曲衍生、延伸过来。戏曲给我们贡献了很多话语。
“跑龙套”。有人问,你在单位负责什么工作。某答,我只是个跑龙套的,意思是自己在单位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戏曲中,扮演士兵、夫役、宫女等随从人员、打杂的配角,因穿绣有龙纹的龙套衣而得名。他们手持标旗,通过跑动、呐喊或变换队形,充当背景,烘托气氛。
“亮相”。戏曲中,演员在上下场或一段舞蹈、武打动作完毕后的一个短暂停顿。通过这一瞬间“定格”,集中突出人物的形象气质和精神状态。它是戏曲表演中程式化停顿动作。现在,主要指公开露面,公开表明观点、态度。如,单位新换了一把手,今天在员工会议上第一次和大家见面,这就是亮相。
“压轴”。指一场折子戏演出的倒数第二个剧目,因为观众往往提前离场,所以将重要剧目放在此处,以保证观赏效果。现在常指一场活动中最精彩、最受期待的核心环节或人物。比如,年终决算是银行的压轴大戏。比如,千万不要放弃啊,最好的东西,总是压轴出场。
“对台戏”。旧时戏班大部分是私营的,靠卖票养活自己。两个戏班往往在相同时间,相近地点(庙会、集市),演出相同或相近的剧目。通过赛戏,进行竞争,扩大名气,争取观众。客观上,对演艺提高、文化传播也有好处。我在许多地方都见过这种联在一起的戏台,有些甚至是三个戏台,“品”字分布。现在的“对台戏”,多为贬义,用在职场主要指不团结,使绊子,和组织对抗等。
“花架子”。指舞台上花哨而不实用的武术动作,浮夸的招式或装饰。如果说,戏曲中的花架子是剧情表演的切实需要的话,那么现在则是指,实际工作中存在的形式主义,不脚踏实地干,追求虚头巴脑,外表好看却不中用。比如,过多的报表报告、文山会海等。
自然,在戏曲漫长的嬗变中,也演绎出了许多或与剧情或与行当有关的顺口溜、歇后语、对联等,它们生动有趣,幽默诙谐,浅显易懂,发人深思。
与剧情有关的,如,秦琼卖马---走投无路;霸王别姬---死到临头;关公走麦城---吃亏全在大意;甘露寺招亲---弄假成真;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刘备借荆州----有去无回等。这些歇后语,其实也是民间百姓对剧情的高度概括提炼。
与表演行当有关的也很多,如,戏台上的夫妻----下台就散;唱戏的吹胡子瞪眼睛----假装生气;戏台上的皇帝---威风不了几时;唱戏的打转转----走过场。宁舍三亩地,不舍一出戏;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等。
至于戏台两侧的经典对联就更多了,既是说戏,也是说人生。如,“你也挤,我也挤,此处几无立足地;好且看,歹且看,大家都有下场时”。“歌舞台虽非赏罚地,梨园子代操春秋笔”。“演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等等。
如果说,戏曲是语言的艺术,那么,旁逸斜出之外,又开出了更多的语言之花。
戏曲的故事性
戏曲和小说一样,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讲故事。既然讲故事就要吸引人。所以,许多戏曲情节曲折、矛盾尖锐、结局反转,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十五贯》中,苏州知府况钟乔装私访,扮成测字先生,在淮安东岳庙为作贼心虚的娄阿鼠算命,就很有意思。娄阿鼠出了个鼠字让测,况钟说,鼠为十二生肖之首,岂不是个造祸之端么?依字理而断,一定是偷了人家东西,造成这桩祸事来的。又借老鼠偷油(尤)的俗语,击中娄阿鼠心理防线。当娄阿鼠问何时逃走好时,况钟说鼠字头是个“臼”字,原是两个半日,合为一日之意,要跑就在今日。鼠乃昼伏夜出之物,连夜逃走最妙。当娄阿鼠问往哪个方向跑时,况钟说,鼠属巽,代表风的意思,巽属东,给他指明东南方去的好。当娄阿鼠问走水路陆路时,况钟回答,鼠属子,子属水,要他走水路。最后,娄阿鼠逃往苏州,自投罗网。使他不打自招。
况钟三次在“子鼠”上做文章,牵着娄阿鼠鼻子走,这里既有传统周易测字算卦的运用,也有现代福尔摩斯探案推理的味道,其中的悬念设置、心理描写,使剧情达到高潮,也成为戏曲经典的片断。
《曹操和杨修》中,也有文字的游戏。诸葛亮给曹操下的战书是四句话,“女旁有水,木上二人,无心之爱,歹徒持刀”,正好是“汝来受死”四字。杨修是曹操的主薄,当曹操传下军中口令“鸡肋”时,杨修就收拾行装,准备撤退。因为他知道“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曹操由此妒恨,借口扰乱军心,杀了杨修。
其实,杨修“早有前科”。当曹操在丞相府大门上写下“活”字时,杨修就赶紧让人把门改小了。因为门中有活是“阔”字,曹操嫌门太宽了。有人献给曹操一盒酥点,曹操在盒盖上写了“合”字让人看,杨修马上就吃了起来,说曹公让大家“一人一口”嘛。杨修无疑是聪明的,但聪明反被聪明误。职场讲究分寸,越界必带来烦扰。
戏曲中反转的故事也多。京剧《锁麟囊》中,善良的富家小姐薛湘灵出嫁时,
母亲陪嫁了一个内装珠宝的锁麟囊。她出嫁途中于春秋亭避雨,遇见在另一出嫁花轿中凄凉啼哭的贫女赵守贞,出于同情,慨然以锁麟囊相赠。六年后,登州大水,薛湘灵与家人失散,衣食无着,流落到莱州卢官人家做保姆。卢夫人赵守贞最终认出她就是当年赠囊的恩人,结拜报恩,帮她团圆。贫富转化,世道轮回,柳暗花明,善有善报。
《墙头记》是根据蒲松龄的俚曲改编的,被多个剧种搬演。想不到以写鬼怪志异故事见长的《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还有不靠曲笔、直面现实的作品。剧情是,张木匠年近八旬,长子大乖经商暴富,次子二乖凭借妻子财富成为地主,二人约定以半月为期,轮流养父。由于月份有大小,兄弟常为此争执。一天,大乖将父亲送到二乖家,二乖就是不开门,大乖将父亲推到二乖家的院墙上。张木匠朋友王银匠看见后,设局定计,假说张木匠存了许多银两。二子于是争相赡养老人。张木匠死后,二子缠住王银匠,一定要他说出藏银之处,王银匠戏称藏在墙下,二子刨墙时墙倒被压,受到惩罚。
《墙头记》是贴近生活、带有泥土味道的鲜活之作。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生活在农村,亲眼看见过,有老年夫妻,分别随两个儿子生活,从而分居的;也看见过两个儿子轮流赡养一个老人,下雨天到期后被送到另一个儿子门口却进不了门的。时代变迁,人性不变。孝亲问题考验社会伦理,身边人,身边事,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情感共鸣。
戏曲最终要接受市场的考验。只有结构巧妙,跌宕起伏,符合忠孝节义、善恶有报的传统审美趣味,才能吸引观众。要之,故事性,也是戏曲文本创作的核心生命力之一。
戏曲与历史真实的距离
戏曲是一种艺术塑造,文学创造,自然允许自由虚构。虽然依托于历史,但和历史的真实还是有距离的,有些偏差乃至错讹还比较大。手头有一本《谈史说戏》的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几个研究历史的学者写的,从中得以还原一些历史和戏剧的距离。
比如,三国戏《群英会》中通过诸葛亮草船借剑的故事,展示诸葛亮超人才智。裴松之注《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时,引《魏略》说,“权乘大船来观(曹)军,(曹)公使弓弩乱发,箭著其船,船偏重将覆,权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可见,借箭的历史原型为孙权,而不是诸葛亮。孙权在侦察敌情时,遇曹军射箭。他并不是主动借箭,只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机智反应。
在诸葛亮和周瑜的戏中,诸葛亮一般头带纶巾,手执羽扇,身披鹤氅,长须飘洒,完全是老者形象,周瑜则是小生打扮,年轻英俊。而实际上,周瑜比诸葛亮年龄大许多。据《三国志》中周瑜传、诸葛亮传及其他资料推算,周瑜比诸葛亮应当大七岁。另外,一般认为周瑜气量狭小,不能容人,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妒嫉。史书上的周瑜,则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周瑜做大都督时,老将军程普担任他的副手,因不服气,数次和周瑜闹别扭,不配合,周瑜表现谦卑,从不计较,程普很是感动,最终敬服。
另外,周瑜也并不是被诸葛亮三气而亡,而是在奉孙权之命准备西征益州,返回江陵途中突发疾病去世,年仅36岁。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箭伤复发和长期劳累所致。
昆剧《十五贯》说的是明代的事,其中有赌棍娄阿鼠,杀了屠户尤葫芦,盗走十五贯铜钱的情节。那么,十五观贯钱有多重呢?过去一贯铜钱是一千文,就是一千枚铜钱,一枚铜钱大约4克重,十五贯就是110斤左右,就算遗留了半贯钱,骨瘦如柴的娄阿鼠要把这么多铜钱偷走并不是容易的事。
而《秦琼卖马》中,店主说秦琼被褥中“必有白花花”,并有王伯当用“白银一封”贿赂官府,为秦琼取得官府回文,并赠秦琼散碎银两,以作路费。隋代时,社会上统一使用的是“开皇五铢”铜钱,唐代中期以后,固定式样和重量的白银与铜钱才平行使用。明代中期,散碎银两才用于日常支付。此处,应为常识性错误。
《苏小妹三难新郎》说的是,苏东坡妹妹嫁给诗人秦观秦少游的事。据欧阳修文集、司马光文集综合判断,苏轼二十二岁时,其姊妹三人已经早夭;而秦观自己的文字中介绍,妻子是徐文美,为潭州宁乡主薄徐成甫之女。看来,这里的才子佳人纯属虚构。
至于《杨门女将》中,佘太君、穆桂英等女将均是虚构人物,最早见于明代小说《杨家将演义》,是民间对女性英雄形象的想象和创造。《辕门斩子》中杨六郎并非排行第六,而是杨业的长子,史上也无杨宗保。
关公戏中,经常有关羽身穿盔甲,夜读《春秋》的形象,也与史实有悖。一是东汉末年,还没有线装书,当时的书籍主要以竹简、木简或卷轴装为主。二是据《三国志》等记载,关羽喜欢的是《左传》,而不是《春秋》。三是,关羽夜读不可能穿着甲胄,正襟危坐。
所以,戏曲和历史存在一个距离,需要对照辨析,相互印证。从历史出发看戏曲,可以看清世道人心;从戏曲出发看历史,则需要去伪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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