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山西老照片,百年来变化大今非昔比。
你可能也有这种感觉吧,翻看一叠发黄的老照片,刚开始只图个新鲜,细看两眼却有点发愣,街口的旗杆呢,鼓楼的影子呢,地里那点“土腥气”的味儿仿佛都钻出来了,这些都是祖辈过日子的样子,一张张摁下去,隔着百年还能听见风声和脚步声,这回咱就顺着这些相片,看看太原与山西的老模样,哪怕只认出一两处,也算不虚此行。
图中这一处四合院样的院子叫农舍,土坯墙矮矮一圈,屋脊压着青灰色的瓦,墙根外是一大溜白脊的羊,耳朵耷拉着,像一串移动的棉花团,地里还没返青,犁垄一行行,风一吹就冒土腥味,老辈人常说,春里地瘦风硬,羊倒精神得很。
这个开阔地叫河滩平畴,树影稀稀拉拉,最显眼的是前景那座小砖亭,檐口翘起,瓦当像一串鱼鳞,远处山脊压得低低的,像把大梳子横在那里,那时候赶集人骑着毛驴从沟岔里出来,顺着机耕道样的碎石路,一拐弯看见这片平原就松口气,说到家门口了。
图中这座大木作叫牌楼,粗柱抱鼓石,檐下斗拱一层叠一层,街上行人衣襟宽大,推小车的吱呀过,左边摊贩把布匹搭在挑杆上,风起就像一面灰白的旗,奶奶说,走到这牌楼底,抬头一看刻字,就知道前面是哪个坊市,问路都不用。
这个有大字招牌的铺面叫钱庄或票号,门楣上写着**“更新钱店”**之类的名号,门口立根旗杆,幌子随风一摆,可见那会儿金融靠的是信誉,里头的账房先生耳后挂支铅笔,算盘打得山响,之前我还笑爸说这算盘声像下雨,他回我一句,哪是下雨,是银子落地的声音。
图中两座并立的砖塔叫永祚寺双塔,北塔八角,砖缝间嵌着琉璃剪边,颜色在黑白照片里也能“亮”出来,塔身层层收分,像一节节套上的木套盏,听老人讲,登塔得踩着石阶打转上去,出了风口就能看见太原的脊梁骨,南北大街像两条线,笔直趴在城里头。
这个低矮的垄台地叫菜圃,墙里墙外都是耕作的痕迹,地里一丛丛的绿尖儿像蒜叶也像葱,边上有人在摊坯,圆圆的阴干在地面上排成一串,母亲说,早春先拱茬青菜,好卖个好价钱,晚些再追粪,手上那股子土腥和草灰味儿,到现在想起来都瓷实。
这处高檐重楼叫阜城门也叫旱西门,三层楼阁压着瓷脊兽,门洞黑得深,像口井,门额牌匾在光影里隐约能认,爷爷说,原来这地方一点也不“旱”,北临黑龙潭南挨饮马河,拉柴的车出入这里最频繁,到了傍晚,城门一合,晚点的要么打地铺要么绕路,那时候规矩硬。
这个沟沟坎坎的地貌叫采土坑,砖厂从土里刨出生计,夯土成坯、晒坯、进窑,远处角楼像个小印章扣在天边,风一过,粉土铺面而来,嘴里都是涩味,我外公打小在砖窑当小工,笑自己“长膘靠土灰”,如今城外看见的多是塔吊和泵车,以前是人追土,现在是楼往天上长。
图中这一汪开阔的水叫南海子,水面铺成一张灰镜,城里鼓楼和角楼缩在远处,像一排小印章,风一停,镜面不皱,渔网在岸边晒得发亮,小时候我站在类似的水边看天,想不明白为啥城能在水里“翻个面”,现在才晓得,老城的气派,三分靠楼,七分靠水。
这条有大树和土棚子的路叫南门外大街,土坯摞成的棚看着寒碜却耐风,摊主把木杈往地上一插,苫布一搭就是店,路上人不多不挤,犬吠两声也算热闹,放到今天,车流像水一样往前蹿,老摊不见了,树也修剪得齐齐整整,那时候慢,现在快,脚步一变,街味儿也变了。
这个远望角度叫城头视角,前面的水洼正是南海子的余脉,中间最高那座楼就是鼓楼,屋瓦像鳞,堆起来压着城心,照片里看着素净,其实当年热闹得很,鼓点一响,时辰就定了,商贩掀帘子开张,挑担的吆喝一声,街就活了起来,现在抬头看时间,手腕上亮一下屏,也准。
这个飞驰而过的角落叫车窗风景,地块被沟渠切成条,行道树在风里侧着身子,摄影师在车厢里按下快门,画面里透着一点颠簸感,父亲说,他第一次坐绿皮车进城,鼻尖闻到的是煤烟和苹果混在一起的味儿,那时候一张票,能把一个人从村口带到世界边上。
这群步子匆匆的行人叫市井气,衣襟肥长,脚下多是布鞋,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小跑,街口的幌子写着“兑换”“钱店”,旗一摆,顾客就钻进去了,现在咱们把钱装进手机里,兜里清清爽爽,扫一下就行,热闹仍在,只是藏到电子屏里了。
这张正弯腰干活的场景叫打场收拾,木耙拖着走,圆坯子一枚枚摆齐,墙根下人歇口气,扯起衣襟擦汗,边上小车的把手亮着光,我外婆总爱念叨,日头再毒,地里也要留人影,这意思呀,是把活儿做在当下,别给自己撂摊子,现在的我们,也该学学这股子笨劲。
看完这些老照片,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以前的城靠城墙和鼓楼立身,现在的城靠高架和地铁连心,以前人抬头找牌楼认路,现在人低头看导航找门牌,以前买卖讲一口价外加一声吆喝,现在讲售后和体验,可不管怎么变,街要有人气,地要有庄稼味,楼里要有灯火气,这些东西一旦丢了,城就只剩下壳子了。
这些影像不是摆在玻璃柜里让人叹气的古董,它们像一面小镜子,照见我们是从哪条路走过来的,照见**“慢慢来,比较快”**这句话的底气,等哪天你也翻出一两张旧照,别急着评判好看不好看,先想想这画面里的人在忙什么,在盼什么,然后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城,你会发现,百年很长,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