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评论丨《当你老了》(刘治)

刘治

这是一部以老人为主要视角的电影，却偏偏起了个朝气蓬勃的名字，叫《年轻气盛》。

是啊，谁没年轻过？精神抖擞的每一分钟，世界正在脚下，未来有着若干可能，奋不顾身地追逐理想，生活如此多姿多彩！而老了之后呢？我们偏爱用安度晚年这个词汇，人生似乎按下了慢放键，不徐不疾，驶向终点.....

“你今天尿了吗？”

“没有……”

“你呢？”

“几滴……”

这样的对白来自两位老人，电影的主角--已隐退的音乐家弗雷德和即将退休的导演米克。

老人大多喜欢回忆往事，弗雷德和米克，两位好友常一起散步闲聊.除了相互关心对方的健康外，他们的话题还有很多，比如儿女的情感、共同的初恋、自己的作品，当然，也会顺道八卦下身边的人。但他们的目标又不尽相同，米克拍了半辈子电影，来到度假酒店后，正积极筹划收山之作。弗雷德则选择了彻底躺平，即便是女王使者邀请他重出江湖，也是不理不睬。按摩，泡澡，闲逛，周遭的喧嚣，统统与他毫无关联。

这间酒店的其他住客呢？一对沉默不语的中年夫妇，垂暮之年的球星，郁郁寡欢的演员，年轻的按摩女郎，美艳的环球小姐，还有两位主角的子女。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剧中人的姿态多数为沉默，间或闪出几句意味深长的对白。

当然，《年》绝非拖沓安详的回忆录，看似平淡无奇的表象之下，依旧有暗流涌动。影片的第一次高潮，由弗雷德的女儿丽娜引发，她被青梅竹马的男友、米克的儿子抛弃了，悲伤愤懑后，她痛斥父亲。也正是此时，我们才了解到弗雷德年轻时的过往，他对妻子不负责任、疏于照顾家庭、志大才疏以致虚掷光阴。面对女儿的声讨，这位音乐家并未反驳，只是以沉默回应，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老年人回首往事，常伴以懊恼追悔，年轻人呢？正值中年的演员吉米同样陷入困惑，别人记得的角色，是他不喜欢的，他到底要塑造什么样的形象？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忐忑、惶恐、急躁......更年轻的按摩女，没有这么多烦恼，她有自己的世界观，简单，直接。而遭遇感情困扰的丽娜，逐渐理性下来，生活回复平静。

年轻时易犯错误，多数是因为少年气盛。是不是临近晚年，人们才愿意多花时间用来思考？“年轻时看什么都很近，那就是未来，年老时看什么都很远，那就是过去……”导演好像在有意引导大家，如何认真老去。电影里数度出现浴池背景，镜头里，老人与年轻人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照，在浴池中，大家坦诚相见，导演、作曲家、影星、球星。这些身份和头衔不再重要，时光如同池中之水，悄然滑动，答案隐约，暗藏其中…….

但人生绝非电影，要复杂得多，谁能想到？米克的御用女主突然毁约，拒绝出演他的最后一部电影，这部影片如何继续？老导演方寸大乱，六神无主，他来到山坡上，原先作品里的角色次第浮现，与他展开对话……

互为映衬的是，之前一直拒绝皇室邀约的弗雷德，终于说出原因，原来那首名为《简单乐章》的乐曲，是他送给自己夫人的作品。为了力证生活的不可琢磨，一组极具深意的镜头出现了，喇嘛真的可以凌空飘起，环球小姐证明自己绝非花瓶，丽娜开始尝试，与登山教练一起攀爬，踏出人生的关键一步。

电影即将谢幕，米克以自杀的方式作别这个世界，他的电影和生命同时戛然而止。另一边，弗雷德重新拿起指挥棒，准备重新奏响《简单乐章》。

《年轻气盛》沿袭了导演保罗索伦蒂诺的惯用风格，大量留白，将思考的空间交给观众。即便有迈克尔凯恩、简方达、蕾切尔薇兹这些眼熟不过的老面孔出现，也未冲淡主题。说到熟人，不得不提影片里那位球星，被万千中国球迷追捧的马拉多纳本色出演，看到老马在网球场，腆着肚子，步履蹒跚，一次次费力地将球踢向天空，无限感慨，更出乎意料的是，这部电影播出五年后，一代球王猝然离世，让人唏嘘不已……..

一部经典总能带来无限话题，在豆瓣上，《年少气盛》被讨论最多的，是其主题。导演想表达什么？爱情？命运？喜剧？悲剧？好像都有关联，又说不准哪一个才是重点。这部电影仿佛一首无题诗，我们回首人生，百感交集，却无从言表。正如李商隐笔下所描述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作者简介

刘治，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市电影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