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广袤的乡村，每逢庙会节庆，搭台唱戏的多是民营戏曲院团。这些演员没有编制，也少有补贴，却年复一年地奔波于田间地头，维系着戏曲艺术最鲜活的生命线。然而，当国有院团演员可凭借职称、培训、奖项稳步晋升时，这些“田埂上的角儿”却在职业发展的关键通道上，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体制”之外。
河南小皇后豫剧团周红梅演出《花喜鹊》
一、职称评定：难以逾越的“硬指标”高墙
当前，艺术系列职称评审虽在倡导“破四唯”，但许多地方的实施细则仍高度依赖学术成果与奖项等量化指标。例如，根据江苏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2021年联合印发的《江苏省艺术专业技术资格条件（试行）》（苏职称〔2021〕68号），申报一级演员须满足以下条件：
独立或联合（排名第一）撰写并出版本专业著作1部（本人撰写部分5万字以上）；
或独立撰写并在省级以上专业期刊发表本专业学术论文2篇（其中1篇在核心期刊发表）。
同时，还需满足以下四项条件中的任意两项：
在大型新作品中担任主要角色，获国家级表演一等奖1次或二等奖2次，或获省级表演一等奖2次；
在剧团大型传统或保留剧目中领衔主演5部以上，演出20场次以上；
在省会以上城市公共专业剧场面向社会成功举办个人演出专场；
由省级以上专业音像出版社出版发行个人表演专辑，并取得良好社会反响。
这些要求对于常年巡演于乡镇礼堂、年收入仅数万元的民营演员而言，几乎难以企及。
值得肯定的是，已有省份迈出改革步伐。2025年1月，河南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和旅游厅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推动民营文艺表演团体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首次在省级层面明文规定：“打破户籍、身份、档案等制约，确保民营、国有文艺表演团体艺术专业人员在职称评审上享有同等待遇。”
这是一项重要的制度性承诺。然而，如何将“同等待遇”转化为具体的评审细则——例如，是否能够接受演出录像、观众评价等实践成果替代传统的论文要求，仍有待后续出台配套的操作办法。
二、艺术深造：渴望系统提升，却难觅“师门”
许多民营演员技艺扎实，却因缺乏系统训练，在身段、声腔、理论等方面存在明显短板。他们渴望向名家学习，但跨体制的拜师求学，常常因“无单位推荐、无经费支持、无考核机制”而搁浅。
2026年2月9日，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支持‘名家传戏’工程向基层院团、民营院团倾斜。” 这是国家级政策首次明确将民营院团纳入高层次人才培养体系。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正式印发！五大亮点一文读懂
地方的实践也在跟进。2024年，福建省发布政策，将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人才纳入全省相关人才培训计划和项目，并鼓励艺术院校通过委托培养、定向培养等方式为其培养人才。浙江省则启动了全省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人才培训工作，由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承担大规模集中培训与展演任务。截至2025年11月，已累计举办133期培训班，培训超1.2万人次。
建议在此基础上，可借鉴“非遗传承人带徒”模式：设立“戏曲名家带徒专项基金”，对收民营演员弟子的老艺术家，按年度给予2–5万元课时补贴，并计入其“传承工作量”；同时推动更多省份设立“民营演员访学计划”，允许他们以非学历教育身份进入中国戏曲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等专业院校参加短期研修，学费由地方政府、院团与个人共同分担。
三、竞技舞台：一朵“梅花”之后，能否春色满园？
长期以来，国家级、省级的重大戏曲展演和评奖几乎被国有院团垄断。2025年，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首次开放民营院团申报通道，浙江台州乱弹剧团演员鲍陈热成功摘梅，成为梅花奖评奖改革后，首位获此殊荣的民营院团演员。
台州乱弹《活捉三郎》剧照 祖忠人 摄
这一突破具有里程碑意义，但尚未形成制度常态。更多的优秀民营演员，依然难以获得登上省级以上权威展演舞台的机会。
建议文化和旅游部在各类由财政资金支持的国家级展演申报通知中，明确要求民营院团的参评名额不低于一定比例（如20%）；同时，支持有条件的省份试点举办“民营戏曲会演”，并争取国家艺术基金的定向资助；设“金穗奖”（呼应“田埂”意象），获奖者直接获得梅花奖参评资格。
此外，可建立“基层演出积分制”：年服务乡村超200场、观众满意度达90%以上者，可兑换一次省级展演名额。如此，方能让竞技公平从口号落地为机制。
结语
角儿不在编制里，而在观众心里。如今，国家已铺开“名家传戏”的路，梅花奖也拆除了“身份壁垒”的第一堵墙。接下来的关键，在于具体的细则、扎实的执行，以及更多地方的切实跟进。唯有如此，才能让每一个在风雨中搭台、在寒夜里唱完最后一折的民营演员，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有希望地传下去。
作者：郑伟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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