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彩色老照片:路边摊上挤满了苦力;开平矿务矿务局账房。
你翻老相册的时候会不会也愣住一会儿啊,颜色一抹上去,人情味就跟着冒出来了,摊上的热气、街口的土腥味、衙门口的纸灯笼,都在图里活了过来,我就按照老照片里的线索,挑几样当年的东西唠一唠,有的说细一点,有的略过,像在巷口随手聊两句那样自然就好。
图中这架木独轮车叫独辘车,粗木条拼的架子,前头一个铁包皮的轮子,车把子磨得发亮,苦力把青布汗巾一绕,肩窝往上一抗,吱呀一声就走了,旁边那根竹扁担也不陌生,肩上垫着破布条,挑两桶水或一担面饼,走石子路颠得人牙根直麻,老板一句“快些啊”,人就跟着车影跑起来了。
这个地上蹲成一圈的人旁边那只大竹篮叫挑篮,粗篾编底细篾编边,篮沿被手指捏得油亮,旁边一把长柄撮箕一撂,扫土扫麦糠都顺手,奶奶见了会嘟囔一句,“这玩意儿耐用,可惜现在城里找不到匠人了”。
这张里两位胖大哥穿的叫皮袍子,外层乌肃肃一片貂毛,里头缎里泛光,袖口团团一圈毛边,坐下时袍角一铺,气派全在那厚实的分量里,爷爷说当年走街的伙计远远看见这种毛边,就知道这家人不好敲价。
图里这身短打叫汗褂配绑腿,蓝靛褪过色,肩头盐渍一圈一圈,腿上麻布条绕得紧,扛石头上坡时不打滑,师傅抬手一招呼,“搭把手”,几个人一齐起落,石头落地砰的一声,山谷里回响好久。
这个坐门槛上的是大棉袄,面是灰布,袖管肥大,里头棉花鼓鼓的,脚上的千层底鞋尖细细翘起,妈妈看见这张图笑我,“你小时候冬天也穿这么厚,走两步就喘”,现在羽绒服一件就顶过去了,当年的棉花味却再闻不到了。
这门头上挂的木牌叫匾额,黑底金字一行,左右吊着纸糊宫灯,信差们排在门口,腰间帆布包往前一拎,里头是盖着红戳的信件,投递靠两条腿,遇到下雨天外头再裹一层油布,爷爷说那时候收信要靠缘分,现在手机一响人就知晓了。
这个写着“账房局务”的石门额就叫门额,灰白石板打槽嵌字,门洞里头是条长条桌,算盘摆在中间,手一拨,珠子哗啦啦直蹿,账房先生袖口挽到肘,笔管咬在嘴上,低头翻薄薄的账簿,一本一本用麻线穿着,错一笔要重誊一次,辛苦可不敢乱来。
这座老城门的拱叫券眼,青砖被手推车磨得发滑,洞口两侧糊着旧告示,风一吹边角打卷,我小时候跟着外公过这样的门,抬头看城楼檐下的风铃,小小一只,叮地响一声,人就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个一排排的铁家伙叫矿平板车,四个铸铁轮贴着窄轨,车帮子只有低低的边,工人戴草盔,脚底是碎渣和铁钉,走一步咔哒一下,车钩子扣在一块,牛力或蒸汽机一拉,整列就走了,等到夜里停工,远处锅炉还在吐白气,冷风夹着煤灰呛鼻得很。
这条街旁的浅沟就是排水沟,土墙低矮,屋檐下挂着晾晒的破蒲团,孩子踩着沟沿跑,我妈会在后头喊,“慢点别掉下去”,以前下大雨,水从巷子口哗啦啦冲到尽头,现在一条管子埋地下,人也听不见水声了。
这个靠着城墙的是石码头,条石顺水边摆开,顶上还有轿夫歇脚的木杌子,一顶小轿停在旗杆下,轿帘半卷,客人提着包袱探头问价,轿夫把肩上的垫皮拍一拍,抬棍一落,吆喝声在水面上散开去。
这堆木桶叫水桶,桶箍用窄铁条一圈圈收紧,桶耳子是硬木,配一架小木车,打水匠把扁担跨在车辕上,推一把带一挑,院里有人喊“师傅,添两桶”,他就把铜钱收进腰包布袋,笑得眼角都起褶子。
这个白色半圆盖子叫穹顶,台阶宽得很,栏杆石柱一根根往下排,楼檐又带着东方的起翘,混搭得挺有劲,我第一次去武大看樱花,心里其实惦记的是这栋楼,风一吹从山坡上滚下来,石阶上的回声空空的。
这摊上圆滚滚的一坨叫老面,旁边木案板上摆着手秤,秤杆细长,铜砣子一来回挪,师傅手掌一拍,面团扑哧一声散气,揉成条再切成剂子,烙出的饼鼓起来一层层,咬下去是有韧劲的香,我爸以前买饼总要“加点葱花”,现在的饼摊少了,味道也清爽了些。
图里这双布面翻口鞋是南方常见款,鞋尖微微上翘,脚背处绾着一线细绳,右边那位头上扎的红头帕在海风里扑闪,三个人站在土墙边,像在等谁喊她们回屋一样的安静,话不多,可衣角褶子一层层都在讲日子怎么过。
一张张看下来,能叫出名字的,不过是当年家家户户离身最近的那些玩意儿,以前靠肩膀吃饭靠双手成活,现在靠网络靠系统跑数,各有各的忙与稳,真要说收藏,也不必刻意,能留一只旧秤砣一根旧扁担,就留着吧,哪天小辈问起来,你把它拿在手里一沉,说一句“当年就靠这个”,他多半会点点头,然后笑着把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