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讲 中国古代戏曲(二)
如蛾惜命,如蜉蝣畏生,我。
我们对元曲感到陌生,似乎是必然感到陌生的。
小时候在家里看到《唐诗选》、《宋才子传》,晚清至近代小说繁几,独缺了元杂曲,我去年回家又翻了一遍父亲的藏书,寂寞呀,堆得没有捡拾(袁州区方言),其中竟然有《拜月亭》,书封素朴,只几个大字。
曲文和宾白的结合是好的,勿要以为仅娱乐底层百姓,其实那是生菜,配肉吃爽口解腻,以前看人吃,不懂的,后来自己尝试,可以这样搭配。
通篇对句,是给读的,若白,不好演出来,哪能整场对句,傻不愣登的。
“民间语言元气充沛”,我以为很苛刻,不是所有的民间语言都有元气,有的是戾气、臭气,能用民间语言调度元气的人,是天才,要不就傻子。
对头,把文学史美术史留给文学家艺术家。
汤显祖是江西人嘞,他敢批评宰相,绝顶厉害,最后不好收场了,自己寻个场子,他不算是将人生弄得糟糕的那类人,他为自己留了退路(进路),从政治退出,在艺术占领高地。
“宾朋杂坐,鸡埘豕圈,接迹庭户”,很潇洒的,乐如陶潜。
给屋子取雅号,叫“玉茗堂”,其实是乡下老宅邸,木头瓦砾搭得,没有玉、金银也没有,品茗的,远方来客携来粗茶,堂正光大,坐江湖如坐庙堂。
世人皆爱《牡丹》,我先尝《南柯》、《邯郸》。
“邯郸学步、郑人买履”,很败坏地方的。
“女子病亡、玉兰开花”,我都不信,好作品,如若剧组雍熙,定是一片欢声笑语,使人快乐,参演佳作、观佳作出世,人是欣悦的。
感染到要人死、惊奇到天生异象,已经是艺术的妖化魔化,民间的诸葛亮形象,一代妖人,智极可乱鬼神,当然,要历史真有这样一个人,真是太精彩。
后来看了张国荣演得《霸王别姬》,再又联想到娄江愈二娘,莫不是风尘仆仆易入梦,将生命变得轻,风乍过,人也末了。
开棺取尸犯忌讳,复活更是逆天而为,但有爱,忌讳、叛逆似乎是应该的,人们以为爱情有叫人“大破大立”的魔力。
爱情不使人“大破大立”,爱使人怯懦,怯懦再三,逼急了,要不破掉爱,要不就破掉爱人,只少部分怯懦者,忽而勇敢,使爱情成立。
你们早熟,束缚感伴随之久,我的十五六岁还愿意待在房间里,一个人可以玩得很开心,忘性高,喜哀都是一时的。
“良辰美景谁家院,赏心乐事奈何天”,我少年时倒是会经常这样想。
你的情,用在艺术的小心思,苦心孤诣的妙处、巧处,全是情呀。
我于艺术用不完的热情,通通用到生活上去,而后生活给我浇冷水,要我回到艺术冷静。
智者被大情弄得求死不能,佛受困私的情,死不足惜。
于情,佛和智者都要忍受,智者处的世,佛所入的那个红尘,都是情,都是忍受。
贺亦雪说我脾气坏性格好,我才不肯同她说,我是性格坏脾气好哩。
“通情达理而脾气很坏的人”,好像是性格坏脾气好。
汤剧,细想是不现实的,梦中的情、理都不可能完满,人凭碎片的记忆去逐梦,是大苦痛,然他写下,真诚,似真的一样,大受人们欢迎,人们会因真的、完满的情理而感动,亦会震撼于缺憾的美,这是底线,我爱人,守这底线。
抑郁不宣的情感,或是要强的“反调”,不健康的,少女怀这种情,受这种苦,从少女苦成少妇。
即便不是英雄,“所见略同”仍是很快乐,心里会“哎呀哎呀”的。
愚人“所见略同”,当然也会快乐,但容易坏事。
你那的声音,是静默的声音。
你的任伟大的性,遭数落,受尽任性的苦难,无须解释的,受苦受难还须解释,你不敢任性哩。
尼采、梵高,在现世的说服力不够,他们度不过肉身的苦难,现代的权威是活着的人,愈表面风光,话语权术愈大。
像尼采那样任性,进疯人院,像梵高那样任性还得割去一只耳朵,哪能这么搞,疯人院里的人看起来都要比你任性,割耳朵即自杀倾向,被捆得严实,受不完的教育。
哲学即豁达,艺术是耐大性子,合二者为了忍受庸人、庸世,总之那些人不会给你好脸色,你也不必恼火呀。
任伟大的性,召来恶人,不召义人,耶稣伟大。
求道者对道无畏惧,艺术家是先要看得起自己,如人修行,有超脱的境界,艺术家确是向超然蜕变,艺术家非超人一等,是超然一等呀。
《鸣凤记》作于垮台后,我反感,有如现在的热点、热议话题,多是鼠辈在关注。
王世贞毕竟不是王士祯。
《浣溪沙》那种搞法,是“太舍得”的搞法,如似是为达私情才去复国。
娼者情需(精神),妓者肉需(物质)。
“人生谣传艺术”。
古时候,坏得透顶的人,大奸臣,都很有生活情趣。
明人从唐传奇取灵感,那么我们从哪里取灵感,我们的大灵感又在哪呢?
小灵感解
一.如果武松老婆管武松喝酒,“三碗不过岗”,还没半碗,给捉回家收拾了,老虎还能继续逞凶。
二.“河东狮吼”倒是占了大便宜,同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类似,总结了人的东西,以前没人提,他提出来,第一个吃螃蟹。
三.谁都可以,到商人妇,白居易该醒过来,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不可同病相爱呀,然同病相爱者可同病相怜。
媒婆毕竟不是月老,凡人终是会有私心,热心肠但不图热闹、事计较但非人势利,那种媒婆很少。
《鸾鎞记》的结局是我所好,别让姑娘惨兮兮呀。
若是英雄美人的悲剧,如项羽虞姬,发生就发生了,壮烈而至惨烈更生美感,不必完满,可若是才子佳人的悲剧,我真是难受,如鱼幼薇、唐婉、李清照,就好像是自家小孩受了欺负,委屈极了,艺术家和艺术家在一起才好。
人生的苦难繁多,某情愫的完满不过是微末慰偿,中国人的求全,本质是苦中作乐,凭以对抗苦难,一点点小快乐,给它放大,弥足珍贵。
从父亲的书柜里翻到过冯梦龙的书,破破烂烂,说明还蛮受喜欢的。后来我自己买了新编的《三言》,当藏书了。
“茂陵霍都梁写赠云娘妆次”,好生有礼呀,唤女子作娘,盼得回声与郎呀。
古人说“我家相公,我家娘子”。
岭南无所有诗二首
岭上未凝经雪消,一枝独向陌头开。
说指良人花好俏,面梢唇红兼齿白。
羞萼形人绻霞烟,着般颜色曾奴面。
谙知金缕不惜花,折与我家娘子看。
吴伟业说不知道,老陈受采访时也说,“不知道”。
讽刺即拿其没办法,尤侗拿贵人们没办法,这才讽刺,我以为贵人当尤侗是“乐子”,尤侗吃哑巴亏。
我从母亲那里继承风格,我最大的风格就是“满是好心的啰嗦”。
于自己,大家都不肯轻信,那怎么办呢?明确对自己的认识。
我把风格当使命看,而非宿命,如是我累而坚定,愈累愈坚定。
希腊人认识自己也是极耗寿命的过程,可他们愉悦生命的法子天成,少走弯路,还未经认识的那个自己,是受到招待最好的客人,艺术的部分,天真的部分,在希腊快活而不致虚度光阴,中国人不行的,还未认识便自卑、自傲,自己不快乐,也很少让别人快乐。
老彭说他应该搞雕刻而非去画画,我以为还要等等看呢。
那些偶尔表露的妙趣是好,艺术家会欣赏自身的好,他们会知道的。
当代有大作家写古诗,“近乡情怯”似的,好像大家都不看好自己这个行为,对的,“写诗”,已是不被看好的行为。
创作者的集体潜意识如过去的虚礼,迎送皆拱手、称表字的亲昵,行举有度,表态度、学识,虽虚而交实那种礼,,欧洲社会也曾有过,而今,从乡村到城市,绅士同农户的礼敬,农家人自信风度不失贵族,没有了。
俄而过去太多人,只记得唐伯虎。
唐伯虎的老婆是沈九娘,女儿是唐桃笙。
我读大学时,行夜间的湖畔广场,路灯打在女同学脸上,痴望月呵,想起唐寅的“月下美人”。
见心学者,敬王阳明若神灵。
老彭喜欢他的“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长沙省博物馆曾展过齐白石的宗门,我笑骂这一家子。
他们愿意复秦汉、唐宋,已为不易,我们而今再行更是难事,离得近的,望近兴叹,我们离得远,望叹兴远,大秦人谓大汉人为贼,我们做不了贼,几个人私底下行窃,窃到了,成自家的。
无师无祖也好也不好,我是这么过来的。
讲到改朝换代,我又想起明末清初那些遗老遗少,厉害呀,张岱之流都是有真功夫的,要当痴人,要当相公,都得有真功夫。
吴梅村同期似乎还有个兵家梅花。
除去王勃,天才我都不会很喜欢。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高中历史书上讲过。
到王渔洋了,他是文坛宗主,感慨秦观“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朱彝尊亦是一大家子人,他祖辈以及后代都很杰出,混得很不错,出人头地呀。
我高中买了《纳兰性德、仓央嘉措传》,我自己没看完,被老彭借了,他在上面写了字,哎呀,而后又几经周转,找不到了,我记得印象蛮深的有,纳兰性德似乎十八岁编词集,真是有才大幸,这是生于富贵人家的好处,我十八岁也写好了,二十岁才出书,欠一屁股债,窘迫了数年。
彭亚杭题纳兰荣若传(填余光中词)
月下名花,七分化作了香茶,酥手轻抿,清醇乐千家。余下三分,换作才情。酿成笔下一平一仄,白袍翻转便是整个清朝词宗世家。
纳兰性德他父亲,倒在现代火过一段时间。
仓央嘉措不好提,他受太多误解,凄美的才人呵,大家以为他傻,其实现实蛮机敏的,斗不过别人。
叫圣叹、圣恐、圣惊,都可以呀,恐曲意,惊着二圣,叹文字狱。
拉一张大榜,将“天下”才人排进去,中国的古人喜欢干这事,蛮有意思的,每次最厉害的都不入榜。
金圣叹,我是佩服又同情,他的朋友多,知己少,是属蜉蝣那一类,不是树,是虫。
把读者看得太低,考校的是作者的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