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军专访奥斯特玛雅丨对戏曲剧场与莎剧改编的认识
对戏曲剧场与莎剧改编的认识
采访丨季小军
受访丨托马斯·奥斯特玛雅[德]
译介丨张大选

🔺《迈向新现实主义:奥斯特玛雅戏剧文集》封面
奥斯特玛雅:2015年来乌镇之前,我在上海待了三天。我在上海艺术节做了一个演讲,顺道在上海戏剧学院做了一个主题为《莎士比亚的文本解读与舞台呈现》的讲座。就在昨天白天,我还在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观摩了一出传统京剧(Jing Theater)——《天门阵》。我参与了戏曲学院的课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季小军:因为京剧?
奥斯特玛雅:说真的,我被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但弥足珍贵的关系所打动,也就是老师和弟子之间的那种师徒关系,这在西方文化中早已荡然无存。
季小军:你是说训练体系?
奥斯特玛雅:我说的不是演员的训练体系,而是他们之间如何沟通,把这种艺术形式如何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这种关系,也许在西方的音乐界还有,但在其他任何艺术形式中都没有了。必须承认,这与我们西方试图做的事情完全相反,或者说我们所认为的表演艺术(die Schauspielkunst),它始终是关乎真实性和个人主义的表达。当你看到戏曲的这个表演艺术的非真实性与非个人主义的表达,在某种程度上我想说这是非常先进的。因为它不是关乎真实性的,它不把你的个性放在首位。它是关乎形式的,而这个形式是在你上台前,必须经过近十年的学习,之后再由艺术家赋予它鲜活的生命、精神和呼吸。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因为这和西方的表演艺术(观)截然相反。但我认为,如果西方曾拥有过类似的传统,包括类似的师徒或学生和大师之间的关系。将意味着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季小军:有趣的是,你刚才说这种传统的教学方式,这种传统艺术中的传承,在京剧和所有传统戏曲中都特别明显。他们采取的方式,从上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但与此同时,你说这是好的,这是传承技能的完美方式。但实际上我们正在进行这样的要论,我们说,「你知道,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中,一切都应该是现代的。看看,他们西方是怎么做的?我们得有现代化的学校和培训系统。」
奥斯特玛雅:是的,我认为中国能保留这种文化和艺术形式是极为难得的。它没有被写下来,而是代代相传,通过口头的方式,通过言传身教而不是文字记录,这在其他文化和传统中鲜少遇到这种情况。同样,在20世纪,戏曲剧场作为一种独特的剧场艺术形态,对梅耶荷德(Vsevolod Meyerhold,1874-1940)和布莱希特(Bertholt Brecht,1898-1956)这样的剧场先锋派也至关重要。他们俩都在俄国看过梅兰芳(1894-1961)的表演,因为当时梅兰芳正在莫斯科做客座演出。他们都在那里看了他的戏,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梅耶荷德的有机造型术、布莱希特的史诗剧场/叙述体戏剧(Episches Theater)都产生了巨大影响。而布莱希特的史诗剧场,作为一种在60-70年代开始兴起的风格,成为德国戏剧和所有德语剧场先锋派最重要的推动力。这种表演通过演出产生的间离效应,即在角色人物和表演者之间保持距离。表演者一直在展示,「嘿,我在扮演一个角色,我在向你展示这个角色,我在向你展示正在发生的一切」,所有的动作都是象征性的。而这种艺术形式在京剧中又是高度发达的,甚至比你在西方所能看到和想象的还要发达得多。
但这背后的原则,即表演者和角色二者之间不要有认同感,不要有同一性,实际上是当今表演艺术中非常重要的东西。表演者如同是操纵角色的木偶师,你可以在京剧中学到这种漂亮的方式,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关注和理解的。也许,某一天我们真的理解了它背后的美学原则,不再简单照搬形式,而是真正思考内容和原则,然后把它改编成另一种剧场形态。我想说的是,这将是这种形态的剧场艺术——戏曲剧场所面临的最大之挑战。
季小军:你觉得莎士比亚的作品仍然是当代的吗?
奥斯特玛雅:我说过,在某种程度上,莎士比亚是当代的,我可以从以下几个点来说:首先,他始终在探讨权力。权力,仍然是人类社会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我们禁不住发问:权力是什么?权力是如何伤害一个人的?权力又是如何宠坏一个人的?人会主动放弃手中的权力吗?这些掌权者是如何获得权力的?他们为什么如此想要获得权力?是什么让他们宁肯脚踏着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也要占据权力?这是莎士比亚提出的问题,同时也涉及获取权力过程中所采取的不同策略。对于《理查三世》(Richard III)这出戏,关键就在于理查三世是如何掌权并成为国王的。我相信,这个议题仍然是有当代价值的,且非常当代。
其次,莎士比亚的作品给我们最大的礼物,就在于他涉猎到了不同文化的诸多层面。在他的戏里,你能看到流行文化、打斗场面、肢体剧,还有诗歌、哲学,以及所有关乎生命的深刻议题,比如死亡、爱情、权力。我觉得最美的地方,就是你能在一个晚上体会到所有这些类型带来的多样性。我上面所描述的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告诉我它可以被塑造成一种非常兼容并蓄、非常后现代的艺术形式。因为当你掌握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之后,极为深刻的哲学思考同时又适宜流行的喜剧场面,譬如有肢体动作、打斗和击剑的场面,以及文学之美和故事冲突所蕴藏的张力。以上种种,在我看来,必然使得这出戏非常具有当代性。因为在如今我们生活的社会,你可能头天晚上刚去听了一场巴赫(Johann Bach,1685-1750)的古典音乐会,第二天早上坐在自己车里就开始放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1958-2009)的歌了。到了中午你出去吃一顿亚洲菜,饭罢再去当代艺术博物馆参观消食,晚上再相约三五好友,蹦着流行乐的迪。所以你可以看到,我们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在一天之中遇到不同文化的状态。
这就是莎士比亚所呈现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他的作品仍具备当代性的原因。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一个答案。对于那些问题,莎士比亚从不提供答案。《哈姆雷特》当中有一段我非常喜欢的台词,它是这么说的:「世间万物,本无善恶之分,皆思想使然也。」这意味着,莎士比亚不做道德判断,他只是在直面我们这个世界,或者说他让我们去试着直面世界(的残酷及其复杂性)。莎士比亚把世界的复杂性展示给我们,而他并没有说如何使世界变得更好,或者说谁该为此负责任,谁是我们的敌人,以及谁对谁错。要知道,莎士比亚写作的时代,是伊丽莎白时代。那是一个极度繁荣同时非常暴力的社会,人类发明了资本主义,加上新兴市场的发现环球贸易的兴起,有着大量的争斗与战争。
季小军:你改编莎剧的原则是什么?
奥斯特玛雅:我改编莎士比亚的原则是「深挖,不怕脏」(digging deep and getting dirty)。当你深入文本的时候,你会发现莎剧中所有的主角都在直面着巨大的深渊,也就是人性本身。人性能够使人同时做最好和最坏的事情。因此,当我说「深挖,不怕脏」的时候,所谓的「脏」指的是当你研究这些文本的时候,你要直面这些一个个人性的深渊,而这绝非是件能够令人感到舒适的事情。因为你需要直面自己内心的小魔鬼,直面自己的弱点、虚伪、性欲、阴暗面以及阴暗面带来的种种诱惑。这就是我说所的「脏」的意思。
能每天通过莎士比亚这面镜子来审视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特权。而我所看到的并不美好,也不舒服。但能有时间和空间来做这件事,已经是一种巨大的特权了。我很幸运,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观众和我一样仍对莎士比亚感兴趣。他们可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认真地对待它,但这并非意味着我做这件事就丧失了它该有的娱乐性。我说的认真对待,指的是「等等,等等,等等,《哈姆雷特》应该是这样吗?哪个龟孙规定非得这样?」之后,并不是说我非得做一个与众不同的版本出来,而是说我试着去仔细阅读文本并尝试去真正地分析它。我在排演《理查三世》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我的一个朋友,来自巴黎的一位女士,她是一个狂热的话剧和歌剧的爱好者,到世界各地去看戏、听戏。她在柏林看过演出之后,她找我说,「奥斯特玛雅,你真的对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儿,我看过很多版本的《理查三世》,而这是第一次我同情他。在这出戏的结尾,我同情这个人。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杀了那么多人,他为了当上国王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同胞手足和自己的亲侄子,他如此作恶多端,但突然一瞬间,我还是可怜了他。」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赞美。因为即便在直面魔鬼的时候,你还是会有「我也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儿」的感觉。
季小军:当我们在谈论这些价值观和生活法则时,一切都变得如此之快,每一天,在每一个地方,似乎我们一直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但你如何看待戏剧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在这个过程中,戏剧是怎么把所有这些古老的价值观带出来的?
奥斯特玛雅: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二维的世界,我们所获得的所有信息,包括我们俩现在在屏幕前的存在。当你在客厅播放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二维的东西。到了第二天,我又盯着我的电脑屏幕看,还是二维的。报纸上的图片也是二维的,所以你会发现,我们和外部世界之间,时时刻刻都隔着一个屏幕。这已经算运气好的了,毕竟没人想身处叙利亚这样的战火之地,在三维立体的世界里经受那种恐惧。所以我们和外部世界之间,总是隔着一个屏幕。你闻不到它的味道,也摸不到它,也不能切换视角。我(作为观众)无法决定切到哪台摄像机,你是剪辑的人,由你决定。但剧场不是这样。在看戏的时候,你是做决定的人。你就坐在那,以一种民主的方式观看,我决定看这个人,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我聚焦于那个角度,这是我的故事。在剧场里,我才是故事的创作者,我才是电影的剪辑师,这更加民主。
第二点,我们在虚构类叙事作品里看到的一切,都是预制的。电影已经拍完了,摄影已经结束了,剪辑已经完工了。一切都是完成式。我坐在电影院里,没有人会在意我是不是在边查阅邮件边看电影,但我的演员们在乎。如果他们看到观众在玩手机,会立马去制止。他们会把观众的手机拿走,不仅拿走,还拿到舞台上摆弄它,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这是不间断的互动,而这正是,至少据我所知,我说不好这是不是真的,但照我来看,这就是我们的制作如此成功的原因所在。
因为对于年轻一代来讲,他们完全不习惯在他们视线和外部世界之间,居然能有一个连结。因为中间总挡着一块屏幕。屏幕前你的人不在乎你是不是裸着的,是不是喝多了,是不是在吸烟,是不是正在屏幕前吸可卡因,没有互动。然后等他们到了剧场,突然发现一切都发生在此时此刻,是三维立体的。而且,它只发生一次;而且,它只由当下空间里这五百多人独享。它无法被重复、被复制,不能像其他艺术品一样被挂在墙上。只有他们和表演者,这才叫真实的互动时刻。这种时刻,在我们其他的社会活动中是不存在的。它就发生在此时此地。当然,它也是探讨生命最美好、最完美的方式。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当你死的时候,你不可能把你的一生数字化再倒放一次,那不现实。而这就是生活,每个时刻都是唯一的。它代表着生命。两千年的戏剧史,突然之间,我甚至想说,这个数字化的世界是一个机会,是给剧场艺术的一份礼物。
季小军:你提到了观众的话题,包括年轻的观众。实际上,中国的剧场从业者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有时候他们觉得很无奈,尤其年轻的一代,他们实际面临太多的诱惑。我的意思是说,如你所言,戏剧是一门古老的艺术,有时候甚至有点陈旧、无聊,而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方式,各种更具娱乐性的艺术形式,所以这对你来说似乎不成问题?
奥斯特玛雅:这是我一直被问到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任何时候都这样回答,这也是真的,尽管听起来有点傲慢。我不考虑如何吸引年轻观众,从不。我排的戏都是我想排的,并且我尽量争取以最好的方式来呈现它们。这个最好的方式的一部分是指,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1906-2002)曾经对他的学生说,你可以在电影中任何事,你可以在银幕上做任何事,但有一件事是禁止的,那就是让观众厌烦、无聊。这也是戏剧艺术家必须更加严肃对待的事情。
注:本文原标题为《在乌镇接受CGTN的一次访谈》,完整中文译文收录于《迈向新现实主义:奥斯特玛雅戏剧文集》(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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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托马斯·奥斯特玛雅(Thomas Ostermeier,1968-),当代欧洲著名剧场导演,现任德国柏林邵宾纳剧院艺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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