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并进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讲“故事”对戏剧创作的重要性,非常好。文末注明,该文章摘自导演李建平的《戏剧导演别论》,油然想起来著名导演李建平先生执导的一出黄梅戏《太阳山上》。由此又想起来我当初给《太阳山上》写的一篇涉及到戏曲“讲故事”的文章,找出来,寻求指正。
过去有句俗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很多人对戏曲剧本创作有误解,错把志气当才气,错把韧性当悟性,错把生命力当才华,错把政治角度和素材资料当戏曲故事......艺术有规律,编剧要天分,编织戏曲故事必须技术,诸君请谨慎。
我有个学生,写了一个戏曲剧本《太阳山上》,为安徽省安庆市黄梅戏剧团演出,因为演出效果好,成了这家剧团的看家戏。2023年,参加了中国文旅部在武汉举办的展演活动,获得了一致好评。2025年,参加了中国在四川省举办的第十六届艺术节,竞争文华奖。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不妨稍微扯远一点儿。
按这些年来戏曲院团选择编剧,决定剧本的“传统老规矩”,我这个学生不应该有如此“脱颖而出”的机会。因为按照“传统的老规矩”,以她当编剧的资格,光屁股打铁,靠不上边儿。可喜可贺的是,这次安徽挑选编剧的“举措”一反“传统老规矩”,有点儿创新。省委宣传部有关领导选了几篇富有戏曲因素的小说,认为应该改编成戏曲剧本。于是,在省内广发英雄帖,号召全省所有编剧都按照小说编写戏曲剧本提纲。然后,把戏曲剧本提纲作者的名字隐去,在北京和安徽寻找专家,帮助从中挑选最好的剧本提纲。我们称此举为“海选编剧”——最大范围无差别寻找本省编剧。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这个学生方才得以参与。结果,专家们认定了她的提纲,因此就有了她“脱颖而出”的机会。这种挑选编剧和剧本的办法,如果仔细追究,也许还有某些细节值得推敲,然而相对近些年看名气,看关系,看背景的“传统老规则”来说,也应该算是天翻地覆式的改革和进步。站在戏曲历史的角度看,比起来当年九品中正制改革成科举制,不遑多让。论说可以推广开来,形成规矩和制度。然而,毕竟动了某些权威们的奶酪,属于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制度性改革。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真正的涉及制度性的改革历来不容易,所以,安徽也是因人成事,偶尔为之。此事之后,人亡政息,也就不再实施了。
让我们回到这个戏上来。
原来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新四军某部不幸与大部队分散,困守在太阳山上,电报员牺牲,联系不上大部队,危在旦夕。山下县城有个李安本,因为会拍发电报的技术,一边在县城电报局当发报员,一边赡养守寡的老娘,虽然还没有讨上老婆,生活也算过得去。山上的新四军就想办法把李安本“请”到山上来了。李安本上山后自以为“陷入虎口”,一心脱险下山,然而,在山上一段时间之后,有所变化。最后,帮助新四军战士们找到了大部队,留下一段佳话。
对于戏剧来说,已经有了小说的故事,基础很好。但是,戏曲创作,必须把一般故事变成戏曲故事。注意,这里强调一下:戏,必须有故事,而故事必须是戏曲故事。戏曲,没有故事不行,仅仅有故事,不是戏曲故事,也不行。而如何把一般故事,变成戏曲故事,这个需要戏曲思维。
这个戏的戏曲故事改编确实很成功,不仅受到观众的欢迎,专家们评价也非常高。有专家认为她“切口”好,巧妙地避开了“正面进入”的套路,例如描写新四军的指战员,如何坚持战斗,如何巧妙与敌人周旋,如何善于做思想工作,把一个国民党的逃兵,教育成为新四军战士等等。也有专家说其主要人物选择的好,不是从新四军团长这个正面人物如何机智勇敢,如何英雄了得下笔,而是避开了近年来写正面形象的俗套,从一个国民党逃兵着手,写一个“灵魂救赎”的故事。还有专家强调,主要人物李安本有个成长过程,对比精准,节奏鲜明。总体上看,故事的改编,在“舞台呈现的戏曲情势上”,做到了戏曲化。并进一步指出,这个故事的“戏曲化”,主要体现在主要人物成长,矛盾激化,主题思想提升,在舞台上呈现得三路并进,相得益彰。
这个论点,得到了专家们的一致认同。
反观一些戏剧的故事叙述,要么显得没有气势,非常单薄,要么显得滞涩,磕磕绊绊,要么显得松散,东拉西扯……总而言之,没有形成舞台戏曲演出的那种情势韵味。我想,就《太阳山上》一剧,解剖麻雀,重点探讨戏曲剧本创作中,人物成长、矛盾激化、思想提升“三路并进”的问题,很有必要。解决了“三路并进”的问题,也就解决了以上所说叙述没有气势,进展很滞涩,甚至故事跑偏等等没有戏曲情势韵味的诸种问题。
必须强调,以下的叙述,说是对三路分而述之,是解说的需要,事实上在演出之中,三路之间还是相互交叉和渗透的。
先说《太阳山上》“人物成长”的层次。
李安本灵魂升华,人物成长的层次,是依据生活规律按照艺术节奏通过舞台演出而呈现戏剧结构的。戏剧开始,他极不情愿呆在山上,认为山上时刻有生命危险,挂念山下老娘,坚决要求新四军送他下山。团长承诺,每天给三个大洋的报酬,在严格保证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只负责拍发电报联系大部队,并且保证,三天之后送他下山,回家孝敬老母亲。为了钱,且只有三天时间,他答应了。不料,因为电报员已经牺牲,呼号丢失,只有靠盲呼联系大部队。而如此操作三天时间过去了,并没有联系上大部队。虽然没有找到大部队,但是,团长如数给了他报酬,并且信守承诺,安排力量送他下山。团长的举措,使他感觉到新四军“够意思”。还有,三天的接触,使他深切感觉到新四军不像国民党部队那样,官兵之间,唯有权势,毫无平等意识,根本不把他这样的大头兵当人看待。新四军不仅确实把他当作人,并且是亲人来看待的。总的印象是:新四军言行一致,说话算话,确实是平生仅见的属于老百姓的部队。
这是他思想提升的第一个层次,也是以后逐步提升的基础。
他收了钱下山回家,到了山口,发现已经被敌人包围起来,难于出山,无可奈何,只好暂时留下来。在“留下来”以后,他担心老母亲为他焦虑,偷偷给电报局的学生发电报,向老母亲报平安。负责保护他的新四军战士大鹏发现他在偷发电报,误会他偷发电报是“通敌”,发生了冲突。团长弄清楚情况之后,想到县城电报局已经被日军占领,他此举不仅泄露自己的“私情”,也泄露了军情,立刻意识到他的母亲有危险。不仅没有惩罚他,还急忙派大鹏带两个战士冒着生命危险下山拯救他的母亲,把老人家从日寇占领的小县城,转移到芜湖李安本的好朋友家中去。大鹏走后三天,他焦急,甚至误会大鹏没有真的去救他母亲,正在焦急发火的时候,他母亲安全转移的好消息到了,同时,也知道大鹏为了保护他母亲而牺牲了。面对大鹏遗留的“大刀”,耳闻大鹏的“遗言”,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感恩之余,灵魂再次提升,跟新四军战士们有了“自己人”的感觉。于是,他决心主动留下来,帮助新四军战士们找到大部队,同时,还要帮助部队培养一个电报员。
以上,是第二个层次。
终于找到大部队,小林也学会了拍发电报,李安本真的要下山了。在下山的路上,意识到不应该收新四军的报酬,决定回去把钱还给团长。在这种情况下,碰巧偷听到了团长跟小林的对话。原来为了配合大部队转移,团长要带领小林和几个通讯班战士,留守太阳山,用拍发电报透露信息,制造大部队坚守在太阳山上的假象,以吸引敌人主力部队,掩护新四军大部队转移。形势很清楚,在日寇以绝对优势兵力困守的情况下,留守的通讯班很难生还。而团长和小林这样一对恋人,在明明知道必然牺牲的情况下,互相鼓励......面对此情此景,在山上这段日子,李安本积累下的对新四军的佩服,感恩等等,立刻被完全激发起来,他的正义良知和革命激情被彻底唤醒,于是自告奋勇,跟随通讯班,留守在太阳山上,吸引日本人的主力部队。
在他们的通讯班完成任务,面临牺牲的最后一刻,团长按照原来的设计,安置救护了李安本之后,率领全班战士冲出去,跟敌人同归于尽。
李安本苏醒之后,找到大鹏遗留的大刀,义无反顾地追寻新四军主力部队去了。从此,又一个真正的新四军战士诞生。
回顾李安本的认知转变灵魂升华的过程,完全可以用层次分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来形容。
再说戏剧矛盾激化的层次。
第一个层次。团长信守承诺,李安本第一次被送下山的时候,敌人围剿更加残酷,山上基本断了粮食。因为呼号丢失,找到大部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当时人人心里明白,找不到大部队,大家面临死路一条。能否寻找到大部队,李安本是唯一的希望。而团长信守承诺,毅然决然派人护送李安本下山。即将被送下山的李安本,对此形势,非常了然。李安本接过去报酬,内心里的潜台词,就是:新四军向死,保我向生。
第二个层次。因为李安本给母亲“报平安”,致使他的母亲暴露,同时,部队在太阳上的情况也被暴露。敌人的定向围剿马上开始,不仅山上的战友们需要迅速转移,还要派战士冒险下山救李安本的母亲,这将导致整体上的情势更加危急。对此情势,李安本心知肚明,所以感动异常,忍不住对冒死去救他母亲的大鹏,噗通跪了下来。人跪下来了,精神境界站立起来了。
第三个层次。李安本下山之前,回头找团长送还“报酬”,更是部队危机时刻:可敬的团长,可爱的小林,包括通讯班全体战士,都将面临牺牲。李安本如果不是真心被感动,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坚持留下来,也不会说出来使新四军无法拒绝自己必须留下来的理由:鬼子已经熟悉了我“发报的指法”,我发报,更能迷惑他们!他说的是真情实情,团长当然心知肚明,但是,团长还是选择送走他,自己留下来牺牲,就是对他的爱护和保护啊!
最后一次,大部队终于安全转移,但是通讯班陷入绝境,敌人包围上来,团长们为了吸引敌人火力,保护李安本,勇敢地冲入敌阵地,跟敌人同归于尽。正是团长的巧妙安置和自我牺牲以保护的精神,才使李安本铁心要参加新四军。
“危机形势”是步步展开的,与李安本的精神境界的提升,一环扣住一环,同频共振,互为因果,层层递进。
第三是戏剧主题的“思想性”提升。
李安本在第一次下山之前,认为三天的期限虽然到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大部队,新四军断然不会承兑诺言,给他钱,并送他走人的。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新四军不仅如数给了报酬,还真的礼送下山。戏剧到了这里,不仅李安本认识了“新四军”,观众也认识了“新四军”,戏剧真正的讴歌对象,在所有受众那里站住了脚。
因为“偷发电报”带来危机,为了李安本母亲和家人的安全,大鹏带着两个战士冒着生命危险下山了。下山的人迟迟不归,李安本担忧焦躁,团长和战士们也不能安心。此时,山上基本上没有东西吃了,仅有的给伤员吃的两只鸡蛋,大家主动拿出来给了李安本……,终于,大鹏的战友回来了,带回来李安本母亲平安的消息,也带来大鹏牺牲的噩耗,还有大鹏临牺牲前的话:让李安本放心吧,他母亲安全了。李安本自然深为感动,灵魂为之受到洗涤,精神境界得到很大的提升。新四军这种负责的精神,这种为了人民利益甘愿牺牲自己的伟大精神,深受感动者,精神境界为之提升者何止李安本一个。
戏剧情势最紧张的时刻,是通讯班要在团长亲自率领下,在太阳山上打“发送电报游击战”,吸引敌人主力部队围攻的那一刻。此举,大家心知肚明,其实就是主动去牺牲。面对牺牲,团长跟小林这一对未婚夫妻关于牺牲,关于爱情的对话,感动了“偷听”的李安本。他们表现的真正共产党人的精神实质,感动的何止李安本,台下观众也是油然崇敬。顺便强调一下,这种演出效果,跟这些年来,每当剧中主要人物(革命者)表达理念和抒发壮怀的时候,观众可能会嗤笑不同,《太阳山上》每次演出到此,池座中总是一片唏嘘,观众被深深感动。究其原因,这个戏层次的推进清晰合理,情势渲染水到渠成,剧中人发出的是真情实感,观众被吸引着步步跟进,心同此心,情同此情,所以演出富有戏剧感染力。
戏剧演出效果好,为戏曲故事的质量所决定。作为戏曲故事,其特征甚多——故事情节,需要逆转;人物命运,需要逆袭;没有回环曲折的故事,平直推进,也不是理想的戏曲故事。而剧中人物成长过程,矛盾发展激烈程度的升级过程,哲学理念(主题思想)的逐步开掘过程,三者有机融合,互为表里,互为因素,同频共振,齐头并进,同步升级,更加是重要特征之一。这一点,在《太阳山上》的演出中,有目共睹不可置疑。
也许,有的戏剧做不到三者有机融合,齐头并进,特别是主要人物的“逐步成长”这个方面。因为有些戏剧,主要人物从戏剧的开始,便已经基本定型。那么,后面两者:矛盾发展激烈程度的升级过程,哲学理念(主题思想)的逐步开掘过程,一定不可或缺。同时,主要人物也要有个“发展过程”,比方逐步成熟的过程,认识逐步到位的过程,灵性被逐渐唤醒的过程,潜力或者智慧被逐步激发的过程等等。如果主要人物从上场亮相开始,就始终如一的立场坚定,斗志昂扬,智勇双全,从不迟疑,从不犹豫,从不彷徨,一个调门唱到底,那么,他就缺少艺术的真实性和感染力。有这样不理想的戏曲故事,该剧演出效果也必是令人遗憾的。
总而言之,戏剧故事的叙述,需要有发展,发展要层次清楚合理,富有节奏感。如果能够做到三路并进,就会是个非常理想的结构,非常美好的表达。
至于此剧如何将小说《红色电波》的故事,完美转化为戏曲《太阳山上》的故事,也就是编剧如何将小说思维,转化为戏曲思维问题,具体而复杂,则需另做分析和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