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建新
2025年是戏曲艺术的“大年”，节庆展演接连不断，持续推动传统戏曲的传承发展；题材的多元选择丰富了创作路径，创新频现、“出圈”不断，让戏曲触达更多年轻受众。从剧种保护的历史关切到数字化传播的当下实践，戏曲艺术在探索中沉淀经验、凝聚共识，以理性务实的姿态，走好守正创新的每一步。
节庆展演推动戏曲传承
2025年，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和曹禺剧本奖（第26届曹禺戏剧文学奖）终评活动，以及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先后举办。相较往年，呈现出三大鲜明特点：一是回归戏剧本体，突出表演的中心地位；二是打破“唯奖项论”，鼓励“十年磨一戏”；三是畅通申报通道、维护公平公正、协调全面发展、强化青年人才培养。这些举措有力推动了戏剧评奖办节质量的进一步提升。
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10月至11月在川渝两地举办。本届文华奖共颁发53个奖项，京剧《齐白石》、扬剧《郑板桥》、婺剧《三打白骨精》、曲剧《鲁镇》等6部戏曲作品荣获文华剧目奖。首次新增的文华节目奖中，龙江剧小戏《痴梦》等三出小戏曲剧目获奖。本届文华奖的奖项设置进行优化增加后，为舞台艺术领域的更多作品和人才提供了展示平台。此外，申报渠道开放包容，评审条件更加强调质量与效益，鼓励各地挖掘和培养本地优秀创作人才，这些变化有力推动各地舞台艺术创作的可持续发展。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活动8月至10月在北京举办，全国各地共选送22部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参演，参演作品突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的主题，集中了沪剧《芦荡火种》、歌仔戏《烽火侨魂》等不同时期创作的表现中国人民伟大抗战精神的戏剧作品。
其他全国性戏曲展演在保持常态化、连续性的同时，多兼顾文旅融合、凸显地域文化个性。比如，2025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的主题是“汇中国百戏展戏曲新颜”，包括全国戏曲演员会演（武戏）、优秀剧目邀请展演、濒临失传剧种保护和传承专项活动等主体活动。由中国剧协联合江苏省文联、苏州市委宣传部主办的“登临计划”首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季活动汇聚了8个院团、4个经典IP，以同题双作的形式，向观众立体展示经典的多样风采与丰富内涵。此外，第四届全国戏曲（南方片）会演、2025年全国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交流展示活动及全国民营剧团戏曲精粹专场演出、第三届全国高腔优秀剧目展演、古韵稀声——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成果展演、第十三届中国评剧艺术节等全国性演出活动也成为加强戏曲院团交流、展示戏曲艺术发展成就、助力传统戏曲传承发展的重要平台。
在各地主办的戏曲展演活动中，福建先后举办了2025全国南戏展演暨第三届海丝泉州戏剧周、经典传承——福建传统折子戏展演活动，为传统戏曲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福建样本”。浙江举办的浙江省传统戏曲演出季、第十六届浙江省戏剧大赛、2025“浙江好腔调”全省传统优秀剧目汇演等活动，持续打造和实践“青春戏曲”理念。河北以京津冀文化圈为依托，先后举办了京津冀戏曲展演季、“东西南北中”五路丝弦优秀剧目展演等各具特色的活动。“百戏入皖·星耀合肥”戏曲主题活动是安徽合肥在2025年度着力打造的一项戏曲文化品牌项目，活动汇聚戏曲名家，邀请中国各剧种代表人物来合肥惠民展演经典剧目百场以上，组织安徽地方戏曲在合肥惠民展演百场以上。此外，值得关注的还有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2025年“岭南粤剧周”系列活动、第十一届武汉“戏码头”中华戏曲艺术节、第十一届黄河戏剧节等。这些展演活动的剧目大多融合传统文化和当代创新，经典剧目、优秀保留剧目和新戏并存；展演形式注重文旅结合，很多地方还依托城乡文化演出空间等，尝试各类沉浸式演出；积极开发反映当地或本区域风土人情的活动内容，推动传统戏曲适配现代审美需求。
2025年度小剧场戏曲展演丰富多彩，包括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暨第十一届“戏曲·呼吸”上海小剧场戏曲节、2025当代小剧场戏曲邀请展演季、2025全国小剧场京剧“群英会”等。这些展演继续发挥为青年从业者提供创新和实验平台的作用，凸显旺盛的原创活力，同时以实验探索引领年轻观众审美风尚，促进文旅融合。
2025年适逢国家京剧院、上海京剧院、上海越剧院建院70周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建团40周年，相关演出活动引发广泛关注。为庆祝建院70周年，国家京剧院组织了丰富多彩的系列演出，汇聚了众多京剧界和戏曲界名家，集中展现了剧院历代艺术家的代表剧目。上海京剧院开启了上海京剧院建院70周年系列演出活动以及“纪念周信芳诞辰130周年”系列活动。上京在“守正”与“创新”之间走出了一条独具海派特色的发展路径，为中国传统戏曲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鲜活范本。上海越剧院以“守正创新传承发展”为核心，以经典传承、创新融合、人才培养、区域联动等主题内容，策划演出及衍生活动，开启了全国巡演。上海越剧院在传承经典、创新剧目的同时，也继承发扬了袁雪芬在80多年前联合越剧十姐妹举起的“新越剧”改革大旗，创作了大量新创剧目，在题材开掘和舞台呈现上都做出了新尝试。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建团40年以来，演出了众多经典剧目，形成广受瞩目的“小百花现象”。该团40周年系列演出，以创新与传承的对话，书写了新时代的越剧华章。上述四大戏曲院团皆为戏曲艺术传承发展的重镇，建院几十年来薪火相传，以各自的实践探索，成为传统戏曲对接时代、扎根人民的鲜活标杆。
多元选择丰富创作路径
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聚焦戏曲跨剧种移植改编、整理改编传统戏、经典剧目传承演出、优秀保留剧目复排提升以及文学、话剧等作品戏曲转化，公布50个“十佳案例”和30个“优秀案例”，体现了当下戏曲院团拓宽剧本来源、丰富创作路径、节约创作成本、积累创作成果的有益探索。2025年，两部“现象级”作品——婺剧《三打白骨精》和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便是戏曲多元化路径创作背景下的典型代表。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的《三打白骨精》，自2023年首演以来一直广受好评。该剧立足婺剧“武戏文唱、文戏武做”的鲜明特色，通过角色突破、技法融合、科技赋能的创新实践，让经典神话故事焕发全新魅力。从国内巡演到海外走红，该剧的“出圈”表明，传统戏曲只要紧扣时代脉搏、契合大众需求，就能激活戏曲兴盛的动力之源。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我的大观园》改编自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该剧以贾宝玉的视角观察思考“红楼”世界，又以时代笔触和舞台语言勾勒“红楼”故事的与时俱进，传递着人间真情与人性光辉，上演伊始就借助青年演员的市场号召力持续引发关注，尤其受到青年观众的喜爱与追捧。
2025年，剧作家罗周持续发力，创作、上演了昆剧《世说新语·翩若惊鸿》《家》、越剧《英雄少年》、京剧《凉州辞》、赣剧《南柯记》《黄庭坚》（合作）等多部剧目。为宣传推介江苏艺术名家名作，集中展示罗周近年来的艺术成就，江苏文艺名家晋京——罗周编剧作品展演系列活动4月在京举办，上演了其近年创作的昆剧《六道图》、扬剧《郑板桥》、闽剧《幻戏图》等6部作品。其中的闽剧《幻戏图》，颠覆了观众对传统鬼戏的认知，契合了现代个体对生命价值的认知转向。当观众为陆偃的命运唏嘘时，他们共鸣的并非传统戏曲中常见的忠孝节义，而是每个普通人都可能经历的亲情牵绊与生命遗憾。
此外，闽剧《画网巾先生》、锡剧《英雄儿女》、秦腔《红河谷》、高甲戏《荣杖记》、潮剧《侨批颂》等引起关注的剧目，无不是戏曲创作“多路径选择”的集中体现。锡剧《英雄儿女》改编自巴金原著《团圆》及同名电影。该剧突破传统锡剧的题材界限，借助戏曲化的独特表现形式，将剧种的婉转柔美与革命豪情巧妙融合，戏曲的程式化动作与现代军事动作自然衔接，对抗美援朝战争时期的英雄故事进行了全新表达。秦腔《红河谷》改编自同名电影。此次改编以1904年江孜战役为背景，围绕藏族少女丹珠与汉藏青年抵抗外敌的故事展开，融合热巴鼓、扎木聂琴等音乐元素与秦腔传统板式，采用大屏、投影等技术呈现雪山、战场等场景，展现国际化艺术视野，突出了民族团结主题。闽剧《画网巾先生》改编自清代戴名世的史传名篇《画网巾先生传》。该剧自2022年创排后持续打磨提升，吸收了原故事寓庄于谐、情趣盎然的风格，创造性地增加癫生妻这一形象，重构人物关系，并以“画网巾”铺陈破巾、丢巾、寻巾、烧巾、画巾等情节，令史传叙事化为戏剧行动，在跌宕起伏的剧情间塑造了一个坚守民族气节的底层儒生形象。高甲戏《荣杖记》从一则简短的明代史料中获得灵感，围绕七品言官曾无虚“自求廷杖”的荒诞事件展开叙事，构建了一幅封建官场的“群丑图”。潮剧《侨批颂》以20世纪三四十年代潮汕地区、七洲洋海域及马来西亚为时空背景，以侨批为主线，再现了华侨先辈远渡重洋的艰辛创业、异国他乡的拼搏挣扎，诠释了海外侨胞守望故土、回报故乡的家国情怀与赤子之心。
2025年，北方昆曲剧院和河南豫剧院青年团同时聚焦殷商妇好这一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文字记载的女将军形象，分别以昆剧《妇好传奇》和豫剧《妇好》的艺术形式将其呈现在舞台上。两出剧目以当下的戏曲舞台呼应三千年前的殷商历史，借出土文物关联，既成功探索了当代戏曲题材创作的新路径，也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成果转化为舞台艺术，让观众得以通过传统戏曲感知鲜活的殷商文明。
热点现象引发理性思考
2025年年初，万人吼秦腔的“安万现象”引发业界关注，安万剧团伴随着秦腔艺人安万的励志叙事，迅速成为这一年戏曲界的第一个热点话题。这一现象的出现与移动互联网平台的推波助澜密不可分，它提醒我们，要打破传播壁垒、借多元渠道让文化资源与服务精准抵达受众。
这一年，戏剧界针对舞美大制作现象展开持续讨论与反思。讨论中，大家表示，要正视目前舞台艺术创作中存在的问题，尊重艺术创作规律，回归艺术本体，倡导“内容为王”的创作理念，重塑对艺术创作的真诚与敬畏。
作为这一年度值得关注的戏曲剧目之一，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引发了赞美与批评的不同声音。在笔者看来，我们理应报以更多的善意、宽容对新生事物进行学理性的分析。该剧有《红楼梦》这一经典IP在文化层面的号召力，有移动互联网传播的推动，作为自媒体时代催生的传统戏曲新的创作与接受方式，它或许不是完美的艺术精品，但亦是一场成功的文化实践。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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