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我和侯剑伟辞去市老年大学教职的消息传开时,教室里瞬间陷入寂静。满室学员个个面露怅然,眉头拧成疙瘩,眉宇间翻涌着对校方处事不公的愤愤不平,更藏着掩不住的不舍与眷恋。正是这份沉甸甸的信赖,让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我们自立门户,有人拍着胸脯笃定道:“学戏,我们就认孙啸笙和侯剑伟!”望着一张张热忱滚烫的脸庞,我和侯剑伟心头暖意涌动,当即点头应下,更郑重许下承诺——课程一如往昔秉持公益初心,每人每年仅收二百元学费。
(红果公益课堂)
就在我们马不停蹄张罗公益课堂之际,老年大学校长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恳切得近乎央求,再三恳请我们回校任教,还连声保证会完全遵照我们的教学模式推进课程。听着电话那头情真意切的言辞,我心中早已笃定: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下定决心,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思忖片刻,我婉言回复:“等我退休后,再回去看看吧。”
(红果公益课堂)
九月的开学日日渐临近,上课场地却依旧毫无眉目,我和侯剑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我们首先将目光投向景德镇市群众文化中心,听说那里的圆形厅一直闲置,便动了借用的心思。心想,我们办的是公益课堂,设在群众文化活动中心再名正言顺不过,这不正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场所吗?可未曾想,此事几经周折,终究未能如愿。与领导沟通时,对方要么称圆形厅可能要划给文化馆统一管理,要么找其他借口推脱,几番交涉下来,我们终究被婉拒了。
(程爱华生活照)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关头,程爱华如雪中送炭般挺身而出。她五十出头,人缘极好,且擅长处理各类事务。论资历,她和陈海云大姐都是2000年我师父王世玉开办第一批越剧班时的学员,无奈彼时她既要照料孩子又要忙于工作,分身乏术的她根本无暇在学戏上用心,故而没习得多少唱腔,身段更是纯粹的“零基础”。自从来到我们班,我发现她偏爱毕派唱腔,开口哼唱时竟隐隐透着几分毕派的独特韵味,便时常安排她担纲毕派角色的戏份。后来教大家学毕派名段《相爷堂内把话传》,许是听惯了我现场的腔调,程爱华特意找到我,软声央求录一份范唱本,直说我唱的戏咬字清晰、腔韵地道,跟着学才不容易走偏。她这份较真劲儿,在学戏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平日里只要见到我,便拽着我清唱刚学的唱段,一句一句请我指正,眼神里满是对越剧的赤诚与热忱。到了学期结束的汇报演出时,师父王世玉见了她的表现,忍不住点头称赞:“程爱华不错,进步很大!”台下不少戏迷看着她字正腔圆的演唱、有模有样的身段,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的“零基础”学员。
(程爱华在《何文秀》里饰演张兴)
后来我又意外发现她身上藏着短衫花脸的天赋,去年排演《何文秀》时,便大胆安排她饰演张堂的狗腿子张兴,没想到公演时,她把角色的刁钻油滑演绎得活灵活现,赢得了满堂喝彩。此番得知我们为场地犯难,她二话不说主动站出来帮忙,特意联系了戴家弄社区,又跑前跑后辗转沟通,终于为我们争取到两间闲置的原社区办公室,说可暂借给我们用作公益课的过渡场地。
(老学员,左起:江爱秋、马咏琴、周冬兰)
我们一听,当即拎着包匆匆赶去查看。那地方的条件实在算不上好,楼下便是喧喧嚷嚷的农贸市场,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果蔬的清新香气与市井的烟火气息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可比起无处落脚的窘迫,这已然是千好万好了。我们当场拍板,就把这里当作临时教学阵地。我吩咐程爱华配好钥匙,周银兰更是干脆,二话不说自掏腰包,将屋里短缺的灯具一一补齐。当暖黄的灯光次第亮起,柔柔地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小小的房间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家的温馨暖意。转眼到了开学日,婉转的越剧唱腔伴着轻盈的水袖身段,在这市井烟火的环绕中,悄然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开台仪式——中为我团释雪清)
恰逢其时,市陶文旅旗下的陶阳里文化街区正在紧锣密鼓地打造,古色古香的老宅子与新铺面相依而立,静静等候着懂它的人前来驻足。我们托了朋友牵线搭桥,几经辗转,终于见到了陶文旅的主管领导。领导看过我们的教学视频,又现场观摩了学员们的表演,当即欣然应允,将程家上巷3号的丰城会馆交给我们使用,主要用于配合陶文旅迎接上级检查的公益演出。双方一拍即合:我们无需支付一分钱房租和水电费,而会馆但凡有演出需求,我们便随叫随到,分文不取。
(我们在丰城会馆演出剧照)
丰城会馆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推开门,右侧一方天井豁然开朗,天光直直洒落,将青砖黛瓦映照得愈发古朴温润;另一侧则是约莫两百平米的开阔场地,足够我们排兵布阵、吊嗓练身段。我们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场地靠里的位置搭一座小巧玲珑的戏台,楼上四间房各有其用——一间收纳琳琅满目的戏服,那些绣着金线银线的水袖、凤冠,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一间辟作录音室,方便大家琢磨唱腔;剩下两间存放剧团龙套服装,交由程玲玲保管。而我们偏爱程家上巷,更藏着一份心底的情结——这里,正是原景德镇越剧团的旧址。当老戏迷们听说我们的新址安在这里,个个感慨万千;师父王世玉、乐师傅等老一辈越剧人,更是红了眼眶,指尖抚过会馆的一砖一瓦,百感交集,仿佛那些尘封的岁月、咿呀的唱腔,正随着我们的到来,缓缓苏醒。
(我们的演出每场必到的戏迷余希贤)
有了丰城会馆这方宝地,我们的底气更足,一心想着要大干一场。公益课程从最初的周六上午一班,又增设了周四晚上的身段班,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可我们心里却畅快不已,丝毫不觉疲惫。我们定下周六下午在丰城会馆小剧场开展公益演出的规矩,戏迷们总会早早赶来,把小戏台围得水泄不通。学员们的热情更是高涨得惊人,既有从老年大学其他戏曲班一路追随而来的王晓娟、谢桂云、黄洵英、江国琴、谢慧霞、李兰英、余银屏、何剑红、戴秋英等老相识,也有听闻消息慕名而来的新面孔。最让人欣喜的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黄瑛、黄洁、黄学芳、黄学燕、刘晓依,还有大学生王欣怡……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让越剧这门古老的艺术,漾起了鲜活灵动的涟漪。团里老中青少四代齐聚一堂,清亮的、醇厚的、稚嫩的唱腔交织共鸣,轻盈的、娴熟的、青涩的身段翩跹起舞。那些年,《梁祝》《五女拜寿》《沙漠王子》一出出大戏轮番登场,婉转的唱腔绕着会馆的梁木久久不散,不知惊艳了多少晨光暮色,更让多少原本对越剧一无所知的人,一头栽进了这婉转温柔的越剧世界。后来,程海珍、虞桂萍、徐丽娟、熊丽珍、余晓萍等戏友也相继加入,红果越剧团的队伍,如滚雪球般愈发壮大。
(谢慧霞生活照)
谢慧霞便是因戏结缘的典型。2015年,她观看了我的个人专场演出后,越剧的种子便在心底悄悄埋下,可总觉得红果越剧团的学戏门槛太高,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直到2018年,在同为军嫂的好友丰禄云的引荐下,她才终于鼓足勇气走进红果越剧团——那时,丰禄云早已是我们公益课的常客。谢慧霞是个不折不扣的越剧迷,爱唱、敢唱,嗓音条件独特,那股醇厚婉转的劲儿,天生就适合韵味悠长的金派唱腔。只可惜她从未受过专业训练,刚来时咬字发音总带着些瑕疵,一句唱词唱出来,总差了点地道的韵味。
(谢慧霞戏曲艺术照)
我便耐下心来手把手教她,要求她每天逐字逐句唱给我听,有时一个字、一句腔,要反复打磨数十遍才肯罢休。她也是个肯下苦功的,从不叫苦叫累,我示范一遍,她便跟着练十遍、百遍;我也不厌其烦,从吐字归音到腔韵流转,从气息把控到情感表达,一点点细细雕琢。身段方面,她则跟着侯剑伟老师潜心学习,压腿、练腰、走台步,每日雷打不动练上两个小时,汗水浸透了练功服也毫不在意。她常跟我们打趣:“学戏可比打麻将有意思多了!以前一有空就往牌桌凑,输钱不说,玩完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点啥。现在好了,业余时间全扑在学戏上,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心里亮堂着呢!”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子久了,她的唱腔愈发婉转醇厚,身段也较从前灵动优美,水袖一扬、莲步轻移,俨然成了团里的得力骨干。
(王黄江谢四大美女在红果课堂)
我们称之为红果越剧团“四大美女”的王晓娟、谢桂云、黄洵英、江国琴四位大姐,更是团里一段情同姐妹的传奇。她们从小学同窗一路相伴,走过青葱岁月,走到鬓染霜华,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谊,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铁杆闺蜜。四人不仅年岁相仿,更是同爱越剧,往戏台前一站,嗓子一亮,那清亮婉转的唱腔,那灵动鲜活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年近古稀的痕迹?许多年轻学员听了,都忍不住自愧不如。她们最初是老年大学其他戏曲班的学员,后来被我们生动鲜活的教学风格吸引,便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那时的她们,虽已年过六旬,却个个精神矍铄、神采飞扬,尤其是江国琴大姐,皮肤白皙、眉眼弯弯、身姿轻盈,瞧着比同龄人年轻十来岁,走起路来步履轻快,透着一股子挡不住的活力。四人各有各的风采,在戏台上总能绽放出别样的光芒。我和侯剑伟便根据她们的嗓音条件、身段特点,量身编排小戏,陪着她们一字一句抠唱腔,一招一式磨身段。闲暇时,丰城会馆的小剧场里,总能瞧见她们的身影,《一缕麻》《爱歌》《祥林嫂·洞房》一出出折子戏唱下来,字正腔圆、情真意切,总能赢得满堂喝彩。四位大姐的性格也是各有千秋,鲜活有趣:王晓娟、黄洵英与江国琴,皆是出了名的较真性子,但凡接下演出任务,便全身心投入,不练到炉火纯青、挑不出半点儿毛病的地步,连觉都睡不踏实。她们四个更有个难能可贵的共同点——遇事格外虚心,单说咬字这桩事,但凡遇到没把握的字,总会在微信上一遍遍请教我,逐字琢磨发音,直到念得字正腔圆才肯罢休。
(王晓娟在《何文秀》里饰演杨妈妈)
就拿王晓娟来说,她被我安排在《家》中饰演黄妈,《何文秀》里饰演杨妈妈,两个都是戏份吃重的角色,对年过古稀的她而言,现场唱大戏更是实打实的考验。可她偏不信这个邪,把台词本揣在兜里,买菜路上背、家务间隙念,连睡前都要对着镜子默戏;唱腔上更是半点不将就,一段腔唱偏了,就跟着原唱反复听、慢慢磨,一句一句抠字眼、找韵味,硬是把两出折子戏啃得滚瓜烂熟。最终登台时,她的表演沉稳老道,唱腔字正腔圆,不负众望地赢得了戏迷与同行的一致赞扬。
(江国琴在《家》里饰演高母)
还有江国琴,在《家》里饰演我的母亲,她虽看上去年轻漂亮,毕竟上了年纪,听力却不太好,舞台上多半是凭感觉演绎,尤其是演对手戏时,全靠观察对方口型配合,对她来说,现场真唱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她咬牙克服困难,遇到拿不准的唱词咬字,便一次次在微信上发来语音请教,反复修正,最终的表现十分出彩,赢得了众人叫好。
(黄洵英在《五女拜寿》里饰演夫人)
再说黄洵英,她学戏的态度更是认真,进团以来演了不少角色,无论是《梁祝》里的梁母,还是《何文秀》里的老汉这类小角色,都始终认真对待、尽责完成——老汉一角原本分配给谢桂云,因谢桂云临时有事,便由黄洵英顶上,她依旧一丝不苟地打磨表演。在黄梅戏《女驸马》中,她还与谢桂云跨剧种合作,饰演冯素珍的后妈,跨剧种的咬字本就不易,她便把生僻字一一记下,在微信上找到我逐字问、逐句练,克服了重重困难,虚心向我和侯剑伟请教,最终将后妈的刁钻刻薄演绎得入木三分。
(谢桂云在《梁祝》里饰演祝公远)
唯独谢桂云大姐,是个随性洒脱的性子,学东西快得惊人,一点就通,可往往学到六七分火候,便摆摆手不肯再下苦功,嘴里总念叨着:“差不多就行了,开心最重要!”但即便如此,遇到咬字没把握的地方,她也从不含糊,总会及时在微信上发来请教的语音,直到把字音念准才安心。任凭三位好姐妹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多下点功夫,磨破了嘴皮,她也只是笑一笑,依旧我行我素,惹得大家又气又笑,无可奈何。
(王黄江谢四大美女)
有一次,我们在陶溪川大剧院演出大戏《梁祝》,她是演出前三天才临时顶上饰演祝公远的。时间紧、任务重,我叮嘱她务必把“劝婚”一折的台词背熟,不然在台上准得出丑。这下可把她难住了——毕竟不把台词啃下来,登台面对满场观众,免不了要丢脸。她总算不敢再怠慢,遇到咬不准的字便立刻发微信问我,加上饰演梁母的黄洵英在一旁时时提醒、耳提面命,两人紧赶慢赶地磨合排练。最终公演时,她发挥得稳稳当当,总算是没出岔子,圆满完成了演出任务。
作者介绍
孙啸笙: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景德镇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越剧戏迷网爱越小站·景德镇站站长,景德镇市越剧艺术协会会长,景德镇市职工文体协会戏曲协会会长,红菓越剧团团长,中央电视台戏曲最佳拍档,被誉为江西越剧王子,多年从事越剧演出与教学工作。演出《盘妻索妻》《何文秀》《红楼梦》《梁祝》《家》等十余部大戏。
《啸引清越 笙伴浮生》之八十一‘三尺檀板系桑榆,三载梨园梦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