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清朝扬州八怪郑板桥书斋挂的一副对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说出了包括戏曲在内的一切文艺创作的诀窍。
中国戏曲史上,许多剧本不断删繁就简,经过反复锤炼,成为光辉典范。
京剧《二进宫》是全本《龙凤阁》又名《大探二》,即《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中一折。讲述明穆宗驾崩后,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年幼,但不是戏中所演“怀抱着幼主爷”那么小,万历父亲死时已经10岁,其母“李艳妃”(史称李贵妃)垂帘听政,国丈“太师李良”(原型为武清伯李伟)欲篡江山,“定国公徐延昭”(原型为首辅徐阶)与“兵部侍郎杨波”(原型为兵部尚书王崇古)金殿面奏阻谏,李妃执迷不悟发生激烈辩争,不欢而散。李良封锁昭阳宫,断绝内外联系,篡位之心昭然若揭,李妃悔悟,徐、杨二次进宫,遂将国事托付两家,杨波调兵诛杀李良,使明朝江山得以保全。
《龙凤阁》老本包括《斩李良》,与前面《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连演;当下一般不演《斩李良》,只有三折,简称为《大探二》。
《大探二》作为骨子老戏,久演不衰;名家联袂,版本无数。以四大须生的谭富英、杨宝森为例,留下的资料分别有“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版、“谭富英、裘盛戎、梁小鸾”版、“谭富英、裘盛戎、罗蕙兰”版;杨宝森则有“杨宝森、王泉奎、张君秋”版以及“杨宝森、金少臣、谢虹雯”版等。现代则有李维康、张学津、李长春版、李维康、耿其昌、邓沐玮版、倪茂才、王蓉蓉、孟广禄版、王蓉蓉、张克、孟广禄版、王珮瑜、王蓉蓉、李小培版、于魁智、李胜素、孟广禄版、王艳、王珮瑜、孟广禄版、王艳、王珮瑜、王越版、康万生、史依弘、杨少鹏版、康万生、尚慧敏、谭筱羽版、王珮瑜、康万生、李经文版等等。
京剧《二进宫》中,徐彦昭、杨波和李艳妃三位角色的大段对唱,展现了京剧的唱功特点,深刻描绘了人物的性格和剧情的发展。
在李维康、耿其昌、邓沐玮演唱的《二进宫》三人对唱中,徐彦昭一段“臣难学”和杨坡一段“臣愿学”唱词脍炙人口,深受戏迷欢迎。
“臣难学”是徐彦昭的一段重要唱词,它表达了徐彦昭在面对国家危机和个人困境时的复杂情感和坚定立场:
龙国太休把懿旨来降,老臣言来听端详,臣难学赵廉颇列国老将,臣难学汉马援大战昆阳,臣难学尉迟恭八寨来抢,臣难学老吴桢保驾百凉。
臣年迈难把疆场上,臣年迈难挽马丝缰,臣年迈听不见金鼓声响,臣年迈眼昏花观不见阵头枪,老臣年迈难把国掌,要保国还有兵部侍郎。
“臣难学”这段唱词通过列举历史名将的功绩与自己年老体衰的对比,婉转地推辞了保国重任,为杨波的接唱埋下伏笔。
李艳妃:
徐皇兄年纪迈难把国掌,转面来叫一声兵部侍郎,
你保太子登龙位上,你的名儿万古扬。
杨波:
吓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兢兢启奏皇娘,臣愿学严子陵垂钓矶上,臣愿学钟子期砍樵山岗,臣愿学诸葛亮躬耕陇上,臣愿学吕蒙正苦读寒窗。
春来桃李齐开放,夏至荷花满池塘,到秋来菊桂花开金钱样,
冬至腊梅带雪霜,弹一曲高山流水琴音亮,下一局残棋消遣解愁肠,书几幅法书精神爽,巧笔丹青悬挂草堂。
臣不学兴周灭纣的姜吕望,臣不学管仲相齐邦,臣不学三顾茅庐诸葛丞相,臣不学范增辅霸王。功名利禄为臣我不想,只羡那藏匿山林的张子房。
臣昨晚修下了辞王本章,今日进宫辞别皇娘,望国太开恩将臣放,臣还想落一个清闲自在散淡逍遥、无忧无虑无事无非,做什么兵部侍郎。
“臣愿学”这段唱词以婉转的比喻和优美的意象,生动刻画了杨波急流勇退、向往田园生活的复杂心境,是《二进宫》极具艺术感染力的经典唱段。
徐杨这两大段二黄原版唱词,版本不少,基本上包括被称之为“四古人、四季花、琴棋书画、渔樵耕读”四部分。
京剧历史上,素来有“要想听,二进宫”之说。可见该剧在“唱功戏”一类剧目中的地位。特别是《二进宫》中“跪宫”,当属京剧史上生、旦、净第一经典对唱。说起这大段对唱,有一处最为戏迷朋友津津乐道,那就是“四季花”。
与京剧“前三鼎甲”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同时期的还有一位老生大家王九龄,《二进宫》一剧最为拿手,据记载,那时就有“四季花”的唱法。至谭鑫培、孙菊仙、汪桂芬“后三鼎甲”,对各剧目前期唱词做了精简,删去很多不必要、或不甚精彩的唱句。弃繁就简之下,《二进宫》“四季花”几乎没人再唱,其后老生大多宗谭,也采用了简略唱法。
徐杨这两大段二黄原版唱词,戏迷听着很过瘾,普通观众感觉过于冗长。旧社会,主角按戏份拿包银,若是著名青衣领衔演出,徐杨二位演员作为傍角卖力唱两大段戏词,费劲不小,拿钱不多,还有抢女主角的戏之嫌。现代电影电视,讲究控制播出时间,演员们少唱,省力省时。于是,《二进宫》三人对唱就简化成:
徐彦昭:老臣年迈难把国掌,要保国还有兵部侍郎。
李艳妃:徐皇兄年纪迈难把国掌,转面来叫一声兵部侍郎,
你保太子登龙位上,你的名儿万古扬。
杨波:吓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兢兢启奏皇娘,臣昨晚修下了辞王本章,今日进宫辞别皇娘,望国太开恩将臣放,臣还想落一个清闲自在散淡逍遥,做什么兵部侍郎。
老版本《上天台》一剧中刘秀的“王离了龙书案”一段,相传王九龄(1818—1885)演出时有108句唱词,后学者一路删减下来,到李少春1958年演出《上天台》,这一段只有28句了。
现代京剧创作为了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对配角唱段也采取了删繁就简的演变。比如:
现代京剧《红灯记》剧本同样经过了改编创作,反复打磨。
1967年版的《红灯记.智斗鸠山》一场,增加了共产党员、铁路工人李玉和上场唱段:“一封请帖藏毒箭,风云突变必有内奸,笑看他刀斧从中摆酒宴,我胸怀着革命正气稳如泰山!”与日寇宪兵队长鸠山智斗了第一个回合后,鸠山垂头丧气地唱道:“这个人的心思不好猜,几个钉子碰回来,此人不识利与害,不受捧来不收抬,我,我,我要忍耐,凭我鸠山的经验手段,也要他把密电码交出来!”
在李玉和痛斥叛徒王连举,声讨“日本军阀豺狼种,本性残忍装笑容,杀我人民侵我国土,说什么共荣不共荣。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人民闹革命,抗日救国几亿英雄,你若想依靠叛徒起作用,这才是水中捞月一场空!”之后,鸠山恼羞成怒,下令对李玉和严刑拷打,李玉和宁死不招,鸠山气急败坏地唱道:“这一阵,气得我,眼发花来头发涨,血压增高手冰凉!共产党人也是父母生来父母养,为什么比钢铁还要刚!可恨他藏好了密电码死不肯讲,我交不出账来难下场!”
在1970年拍摄的现代京剧《红灯记.智斗鸠山》一场,鸠山的两个唱段都删掉了,仅在下令对李玉和用刑,李玉和高唱“日本军阀豺狼种”一段宣言,昂首阔步赴刑去,鸠山气急败坏地哀叹:“共产党人为什么比钢铁还要硬,我软硬兼施全落空!但愿他重刑之下能招供——”下面喽啰则接应“李玉和至死不降!”从而将李玉和的光辉形象、鸠山的凶残暴躁、王连举的猥琐无耻,在舞台上立体展现出来。
此外,定稿版中,结尾进行了重大改动:由原来的叛徒王连举被游击队击毙,改为鸠山、王连举以及鬼子小队共同追击磨刀人。柏山游击队迅速出击,打了个伏击战,成功击毙了王连举,并英勇地刀劈了鸠山。随后,铁梅携带密电码,登上柏山,与游击队员们胜利会合。
这一改动也极大地丰富了剧情,增加了一场精彩的打斗戏,让整部戏更加扣人心弦,同时也为众多武戏演员提供了展示精湛技艺的机会,使观众看得更加过瘾。
现代京剧《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等,能够成为流传至今、广大观众百看不厌的经典,很大程度得益于剧本创作与舞台演出的反复精心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