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卢凯彤的歌,是在2015年6月。偶然点开《雀斑》,里面唱:“我们翻来又覆去/我也走不太进去/你那无坚不摧过去的围墙。”这几句歌词精准地切中我某个阶段的感受,于是反反复复听了很多遍。
两个月后,去西北旅行。一路上她的《雀斑》和《荒芜中起舞》在耳机里不断循环。“疯狂的满足/疯狂了双目/哦 永远在砍树 永远迷路”——歌词里满是任性疯狂,底下却藏着怅然。就像当时的我,一心只想逃离窒息的工作环境,至于逃离后要去哪里、回来之后又如何,其实并不清楚心里也没底。
旅行结束后,又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转眼到了2016年底,即将跨过二字头的年纪。生活似乎因为工作的平稳而安定下来,可心里依旧有些空空。计划起人生第一次的出国旅行。可是不断的消费主义就能抵抗生活的庸常吗?其实也知道未必,但是,安排不常有而显得意义非凡的活动似乎能打捞起一些意义。
在通勤的地铁里刷各种旅行攻略,听到《廿九岁的遗书》。对卢凯彤有点了解,不算多。知道她有妻子,经历过情绪困扰,最后永远地离开了。她像身边那个特立独行的熟人,不必过于接近,彼此保持君子之交的距离。“遗书”这字眼对广东人来说有点晦气,但还是忍不住单曲循环。她的歌里常常有一种自我拉扯:一边流露出不快乐,一边又对自己说“要快乐”。反复听这首歌,仿佛也是在和自己二十几岁的迷茫与艰难告别。遗书不只关于结束,也会是一个新开头:不破则不立,以全新的方式和态度,来迎接主流社会嫌弃但小时候总听到TVB说很好的女人三十。
卢凯彤的唱法很有个性,喜欢把每个字拖长唱,又在一个字里转出几重细腻的起伏,有中式戏曲的韵味。有时还在句与句间留一个气口,在短暂的停顿里,给足想象的余地。
后来很长时间没听她的歌,直到2024年,在新房子装修的通勤路上,随机播放《16》。开头是持续的木鱼声,混合着规律敲击的金属声音,她一字一句地唱:“小妹的心意/原是爱勇痴/不智偏偏得我知……”尽管里面还搭配着电吉他声音,我一度很主观又坚持地认定,这首歌说的是明代戏曲名本《思凡》里的小尼姑——歌名和木鱼声暗示着主角年方二八又与庵堂有缘,缱绻哀怨的唱腔则是小尼姑被惩戒时回顾从前天真单纯又不顾一切的模样。后来看qq音乐的评论说这首歌是歌者对自己的回望,也有人说这首歌说的是电影《踏血寻梅》的主角原型王嘉梅。
后面听到黄诗扶的《孽海记》,这才是小尼姑的故事。这首基于明代剧本的古风歌曲,唱腔娇俏妩媚,娓娓道来小尼姑毅然下山的前因后果。《孽海记》遵循原著脉络,最后逃不开悲凉的结尾:“地狱门 灵山道 听过往人嚎啕/人世间 并不算逍遥”。听到这里也跟着叹息,并非认同他们违反礼教活该这样的结局,而是从现实眼光来看:来人间一趟,怎么可能是坦途呢,最开始越是天真勇敢,最后越可能遍体鳞伤。这么看,《16》与《孽海记》在深处是相通的。
插荐黄诗扶的《山鬼》。曲子鼓点鲜明又密集,很适合编舞,歌词用的是屈原大文豪的原作,一开口,格调瞬间上来了!
卢凯彤的《16》还有另一个版本——以组合身份唱的《安乐》。同一段旋律,却呈现出不同的底色。《16》是对一位勇敢女孩的追念,《安乐》则更像一首安魂曲。歌曲开头没有木鱼声,也没有一点伴奏,只有空灵的女声轻轻响起:“不要骚扰这宁静与冷静/不要玷污这美景。”因为在这里,有小鸟、蚯蚓和小草相伴,“不要害怕在幽暗的空间里孤独入眠。”它不仅是告慰离开的人,也在抚慰那些留在人间的我们——长眠之人,终得安宁。
关于将主题投向生命彼岸的,还推荐裁缝铺乐队的《驾鹤西去》。这首歌的妙处,在于开头的念白“人间啊,我熟啊!”与最后中式女声唱腔“时间到,你就喝了走吧走吧”的呼应连贯,与歌词中的奈何桥、望乡台、三界等等,勾勒出中式独有的阴间图景。逝者面向转生回望前尘不舍却阔达;而听歌的我们慢慢明白,放下哀伤,才是对逝者最好的成全。
只占地球历史不到一分钟的人类本能地畏惧死亡,也难逃与所爱之人生死离别,还总想从日复一日的重复和虚无中拼命抓住一点意义。
好在还有音乐,它陪伴人类,告诉人类并不孤单;它将那些可怕的事情,转化为可以被聆听、被接受的叙述。甚至是,那些被歌者藏匿在歌里的无力甚至绝望,经过反复的吟唱和聆听,最终化作一点点绝地逢生的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