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2026年1月刊
舞台灯光渐暗,大幕拉开。台上两位鼻梁涂着“豆腐块”的知县,正为一具“尸首”推诿不休。台下响起的阵阵笑声,带着洞察与嘲讽——这是小剧场京剧丑行创新路上最令我欣慰的场景。然而,这场景背后,却折射出京剧行当生态的一个深层困境:在“生旦”叙事为主的审美快车道下,“无丑不成戏”的古训,现实中常沦为“有丑难成戏”的尴尬。
京剧的“生、旦、净、丑”本是一个完整生态。能否通过系统性的创作实践,修复其中长期失衡的部分?这促使我的工作从对单一剧目的追求,转向对一个系统性问题的回应。我选择的路径是——以小剧场为实验场,以行当剧目的系列化开发为核心,探索一条修复京剧行当生态的创新之路,而突破口,正是丑行。
一、理念的破局:为“丑”正名,重估其美学价值
任何实践的创新,必先源于理念的破冰。我们跳出“插科打诨”的刻板认知,从三个维度重构丑行的现代价值。
叙事革命:从“配角功能”到“主体视角”。
在传统格局中,丑行多是“调料”。我们要做的,是让丑角成为故事的绝对主体与视角中心。《双官谱》便是这样一次自觉的实验。我们刻意摒除旦角,将舞台完全交给以文丑应工的两位知县。观众透过他们的视角审视官场推诿与人性的贪婪,使丑行从被调侃的客体,转变为审视社会、批判现实的“镜子”,释放出其自《史记·滑稽列传》以来便固有的批判现实主义能量。
这种叙事视角的转换,不仅仅是角色地位的提升,更是一种美学立场的转变。传统戏曲中,丑角往往作为生旦世界的陪衬或调剂存在;而在我们的实践中,丑角成为观察世界的棱镜,其独特的"边缘视角"反而获得了某种审视中心的穿透力。当观众不再俯视丑角的滑稽,而是通过丑角的眼睛看世界时,一种奇妙的审美反转就此产生——那些看似荒诞的行为背后,往往隐藏着最真实的人性逻辑与社会隐喻。
小剧场京剧《双官谱》
2. 文学开掘:从“技”的展示到“人”的塑造。
丑行的魅力首在于念白与做功,但若创作止步于此,丑角便永远是“调味品”。在《看钱奴》中,我们直面中国戏剧史上第一个吝啬鬼形象——贾仁。创作目标不是让他更可笑,而是可悲、可叹。这要求表演超越外部滑稽,深入灵魂深处。在“揩油烤鸭”、“三番咽气”等戏中,演员需以“悲中带喜,喜极而悲”的复杂状态,呈现人物被金钱欲望吞噬的挣扎,将表演重心从“外在程式”转向“内在体验”,使其获得承载严肃文学主题的厚重能力。
小剧场京剧《看钱奴》
3. 美学跃迁:从“类型化”符号到“典型化”人物。
传统丑角多为单一特质的符号。我们的创作旨在将其提升为能折射普遍人性的“典型化”人物。《思·凡》是我们最大胆的美学跃迁。它将《双下山》、《小上坟》、《活捉》三出经典戏打碎重组,以“人生之河”的哲学意象串联,让一位演员依次成为小和尚本无、官员刘禄景、浪子张文远。这三个角色,构成了男性在情爱中的三重面相:纯粹的“向往”、世俗的“无奈”与沉溺的“欲望”。这不再仅是三个独立故事,而是通过丑行的身体,演绎的一部关于“情欲、婚姻与生命”的哲学寓言,将丑行表演的边界从市井百态拓展至存在主义式的哲学思辨领域。
小剧场京剧《思 · 凡》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美学跃迁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丑行本质的深度回归。在中国戏曲史上,丑行本就承载着"微言大义"的功能,在插科打诨中暗藏机锋。我们的创新,实际上是将这一被淡化的传统重新激活并赋予其现代表达形式。当丑行的表演能够承载哲学思辨时,它不仅没有失去本色,反而在更高维度上实现了"丑而不丑"的艺术境界。
二、实践的蓝图:阶梯布局与生态构建
光有理念的种子,若无系统性的战略布局,也无法生根发芽。我们摒弃零散的创作,代之以“因人设戏,阶梯布局”的核心策略,绘制了一张清晰的“登山地图”。
我们的探索始于《双官谱》。作为奠基之作,它旨在严格遵循丑行范式的基础上,让市场重新接受“丑角挑大梁”这一久违的演出形式,为后续探索站稳脚跟。
在确立基本盘后,我们通过《看钱奴》与《十二楼》进行深度与广度的双重拓展。《看钱奴》从双主角转向绝对大男主,攻坚人性深度,证明了丑行支撑复杂文学人物的能力。而《十二楼》则成为关键转折,它通过意大利贡使窦玛利(丑行)与中国秀才因“望远镜”引发的文化碰撞,将丑行表演从单纯的滑稽调笑,提升至跨文化观察与哲学思辨的层面,实践了“以丑观中”的美学理念。
小剧场京剧《十二楼》
此后,我们的探索向两极延伸。一极是《思·凡》的极致升华,它解构传统,探索丑行表演的哲学边界;另一极是《一蓑烟雨》的有机融合,让丑行演员进入以老生为主的正剧,验证其作为整体戏剧结构中一环,与其他行当美学深度对话的可能。这个 “奠基—拓展—升华/融合” 的阶梯式布局,确保了我们的创新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从传统中稳健走来,向人性深处执着走去,最终抵达美学与哲学的新高度。
而我们所有的实践,都坚定不移地选择 “小剧场”作为主阵地。这绝非仅出于成本考量,更是基于其作为“创新实验室”的独特属性:宽松的氛围允许高风险实验与敏捷迭代;亲近的观演关系完美契合丑行的互动特质;更重要的是,它能精准吸引追求新奇、思想开放的年轻受众,旨在开辟一个全新的、属于京剧的年轻市场。
这一阶梯布局的背后,体现的是对艺术创新规律的尊重。艺术创新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在传统与现代、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点。我们的每一步探索都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如同登山一般,既要仰望高峰,又要脚踏实地。这种渐进式的创新策略,既避免了脱离传统的激进冒险,又防止了固步自封的保守倾向,为丑行艺术的现代转型提供了一条稳妥而有效的路径。
小剧场京剧《一蓑烟雨》
三、生态的生成:根植于丑行特质的方法论构建
我们的创作生态并非预设的框架,而是在实践中被丑行艺术的内在逻辑反向催生而成的。这套方法论的基石,深植于丑行三大核心美学特质:
“破格”基因,催生了“演人物”的集体共识。丑行天生具有打破程式枷锁的潜力。这促使我们形成了最根本的创作共识:必须集体跳出“演行当”的舒适区,转向“演人物”的探索区。在《双官谱》中,我们以丑演官,其革命性不在于展示念白的清脆,而在于用丑行的外皮包裹一个官僚的庸俗灵魂,将丑行的“丑”从生理的、滑稽的,转变为社会的、批判的。
“间离”特质,滋养了“共谋式”的观演关系。丑行艺术不追求让观众全然沉浸,而是邀请他们旁观并评判。我们将这一特性从被动的剧场效果,转化为主动的创作能源。通过动态的观众反馈机制,观众的困惑与领悟成为我们最真实的校准坐标,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者,而是与我们共同探索“丑行哲学表达”的共谋者。
“世俗”底色,规定了“丑中见美”的视觉炼金与“世俗音景”的构建。丑行根植于市井,这要求我们必须调和其“俗”与高级审美诉求。因此,舞美承担起“视觉炼金”的使命,如在《思·凡》中用唯美花瓣构建“欲望之河”,形成“以美衬丑”的深刻辩证。同时,音乐的构建也获得了更大自由,我们创造“世俗音景”,用最当代的声音激活古老的讽刺灵魂,《双官谱》中“斗地主”MIDI音效的运用,便是将“插科打诨”从个体技巧升华为具有时代感的整体戏剧修辞。
至此,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得以呈现:我们从丑行的美学特质出发,内生出一套与之同频共振的创作方法论,并最终通过小剧场系列作品的锤炼,使其成为一套可被验证的生态系统。
这套方法论的价值在于其可迁移性。它不仅适用于丑行创新,也为其他行当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参考范式。每个行当都有其独特的美学特质,如旦行的婉约、生行的庄重、净行的粗犷,都可以成为创新的起点。关键在于深入理解并尊重每个行当的内在逻辑,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而不是简单套用外来模式。这种"从传统中生长出现代"的创新路径,或许正是京剧在现代社会重获生机的重要途径。
四、路径的验证:从实验场到主阵地的延伸
这套生态系统的有效性,最终需要超越小剧场的实验规模,在主阵地得到验证。大剧场丑行戏《施青天》的诞生,正是这样一次水到渠成的规模化产出。它绝非孤立项目,而是在《双官谱》《看钱奴》等系列作品基础上,将已然成熟的方法论——从“破格”共识,到“视觉炼金”,再到“共谋”机制——应用于更具挑战性的制作环境,并完整地立在舞台之上。
新编历史京剧《施青天》
《施青天》的成功,标志着我们的探索从一个成功的“案例”,发展为一条可复制的“路径”。它雄辩地证明,我们所构建的不仅仅是为小剧场量身定做的“权宜之计”,而是一条能够支撑大型剧目创作、足以重塑行当舞台地位的可行道路。
回顾这系列创作,我们必须保有清醒的认知:在戏曲艺术整体面临挑战的今天,任何个案都无力瞬间扭转行业生态。我们实践的根本价值,在于方法论层面的启示。它印证了,在被主流叙事遮蔽的角落,依然存在开掘艺术新生命的沃土,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理解“传统”——它不应是一座仅供瞻仰的宏伟建筑,更是一片可以不断播种与收获的肥沃土壤。对丑行的深耕,正是回归这一本源传统观的努力:传统是供我们开掘的起点,而非需要我们守护的终点。
因此,这条始于丑行的路径,其最终指向是一种“在困局中植根”的务实态度。当下,与其等待一部横空出世的“救世之作”,不如转而鼓励更多“精耕细作”的个案突破。若能激发更多创作者深入开掘武丑、老旦、花脸等每一个具体行当的潜能,通过一个个“点”的突破,便足以让京剧艺术的肌体,在局部焕发持续的活力与创造的敏感。
我们的实践也证明,京剧的创新不必总是追求"颠覆式"的革命,而可以是通过对传统的深度解读与创造性转化,实现"渐进式"的演进。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深刻的变革方式,或许更适合戏曲这种高度成熟的艺术形式。
小剧场京剧 《东方朔》
前路依然漫长。我们所做的,仅是在一片广阔领域中开辟的一小块试验田。我们不敢奢求果实能滋养所有人,但我们坚信,这片试验田所印证的理念——回归传统以求创新,深入个案以图生存——足以成为更多同行者在困局中继续前行的一点微薄而真诚的参照。
(作者:刘绍东,系戏曲制作人、舞美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