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的乌龙:复州城魁星楼的真容与一段小城往事

                                                        马力画作  

     1914年腊月廿三，小年。复州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按习俗是“送灶”“发纸”的日子。就在这热闹声里，一桩“炸狱”大案突然发生，震动辽南。    

       我此前写《复州炸狱：一桩震动民国初年的小年劫狱奇案》时，为了让读者对“民国初年的复州城”有直观印象，特意选用了一张出自《复州城镇志》的古建筑近景照片——书中明确标注“复州古城东南角（魁星楼）”，便直接用作配图。    

      文章发出后，好友老赵很快私信我：“这张照片里的建筑，未必是复州魁星楼。”   

          一句提醒，让我立刻重新核对史料。一边是《复州城镇志》的明确标注，一边是老友的较真质疑，看似矛盾的背后，其实藏着地方史考据中常见的“图像与文献互证”难题。

一、《复州城镇志》的标注：有依据但需佐证    

    《复州城镇志》将这张近景照定为“复州古城东南角魁星楼”，并非无中生有。史料明确记载，复州魁星楼正是由知州耀昌于清嘉庆六年（1801年）始建于“城东南隅城上”，且1946年冬国民党军占领复州城时，这座位于东南角城墙上的魁星楼被拆毁，原址改建炮楼，与照片标注的“东南角”位置完全吻合。             

       但仔细观察照片细节会发现：这张近景照中的建筑是多层攒尖顶楼阁，直接筑于城墙角台之上，与城墙主体融为一体，建筑体量偏高；而清代魁星楼虽有“楼”之名，却多为体量精巧的亭式或双层结构，核心功能是祭祀魁星、庇佑文风，而非防御性建筑，这与照片中“多层楼阁+角台”的防御化特征存在偏差。   

             （源于《复州城镇志》）

二、1943 年远景照：魁星楼的“真容”佐证                  

     老赵随后发来一张关键照片——1943 年 9月26日拍摄的复州古城远景照，恰好拍摄于魁星楼拆毁前三年。这张照片里的线索更为清晰：

• 城墙东南角之上，矗立着一座八角双层亭式建筑，与史料“城东南隅城上”的记载精准对应，建筑体量与“祭祀性魁星楼”的常见形制相符；

• 建筑与城墙虽相连但有独立空间，无近景照中“多层攒尖顶”的厚重感，更贴合魁星楼作为“文脉地标”的属性；

• 照片中两位成年人及中间的孩童，正是土生土长的复州城人——后来在《潜伏》中饰演特务站长吴敬中的著名演员冯恩鹤父亲、叔叔及其兄的合影照片，为拍摄背景真实性提供了鲜活佐证。 

       形制、文献、人物三证俱全，使得这张1943 年的远景照，成为指认复州城魁星楼“真容”最为可靠的影像铁证。

（冯恩鹤父、叔及其兄儿时合影照。赵先生提供）         

          (冯恩鹤《潜伏》饰演特务站长)               

                   （冯恩尧先生提供）

三、《复州城镇志》中魁星楼近景照片标注存疑

       综合两处史料与影像仔细对比，我们现在可以得出明确结论：《复州城镇志》关于那张魁星楼近景照片标注存在错误。这并非我们先前所推测“视角与形制差异”，而是一次基于有限信息产生的实质误判。     

    《复州城镇志》中的那张所谓魁星楼照片，无论形制、层高都与真正的魅星楼相差甚大，其拍摄的景象非复州古城东南角的城墙角台本身，似为另处防御结构。由于拍摄距离过近、取景范围有限，画面完全被角台厚重墙体所占据，我们既无法看到角台顶部的全貌，更无法辨识其上是否建有或曾建有其他独立建筑。将这样一张局部特写直接指认为“魁星楼”，缺乏足够的图像证据支持。                  

        反观1943年的远景照片，它以无可辩驳的清晰度，向我们展示了历史的原貌：在城墙东南角的顶端，确曾矗立着一座轻盈秀美的八角双层亭式建筑，那才是真正的魁星楼。其精巧的祭祀性形制，与近景照片中防御工事般的厚重感截然不同。著名演员冯恩鹤先生家族合影所提供的时空坐标与人证，更为此增添了坚实的可信度。       

       因此，两张照片的关系得以厘清：它们并非拍摄了同一建筑的不同角度，而是记录了不同地理位置上的不同主体——前者是另处城墙的角台基座，后者才是建立于基座之上的魁星楼本体。《复州城镇志》的编者很可能将“东南角存在魁星楼”这一正确的地点记忆，错误地附着在另处一张并未呈现该建筑的角台照片上。       

       现存 1943 年远景照，全景呈现城墙与建筑全貌，清晰展露魁星楼的亭式结构与尺度，是其存世期间最直观的“真容记录”，弥足珍贵。 

 四、魁星楼与复州炸狱：同一时空的亲历见证者      

      值得一提的是，1914年复州炸狱案发生时，这座魁星楼已在古城东南角矗立百余年。它并非只是遥远的时代背景，而是实实在在的亲历见证者——越狱的犯人正是从这座城墙之上滑下脱身，它亲眼目睹了那场小年爆竹声里的动荡与仓皇。笔者将它纳入文章配图，正是为了让读者触摸到历史的空间质感——那些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市井间的寻常烟火，都曾被这座百年建筑默默俯瞰。

五、后记：考据的乐趣，在于接近真相的过程      

  那些散落在史料中的影像与文字，就像复州城的碎片记忆，等待着我们一点点捡拾、拼接，让沉睡的往事重新鲜活。    

       对此，你怎么看？欢迎评论区留言。你的家族相册里，是否也藏着复州城的老街景、旧建筑，或是某位先辈站在某个地标前的瞬间？每一张这样的老照片，都是拼凑故乡记忆版图不可或缺的一块。欢迎私信分享，让更多往事重现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