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消失的时候,我并未亲见。
只听说,最后一面墙倒下时,声音很闷。
像一声迟到了许多年的叹息。
我曾以为乡愁是地理的遥远。
如今才懂得,最锋利的乡愁,是时间与空间合谋的湮灭。
你确知有一个地方,却又同时确知,那地方已从大地上被轻轻抹去。
那条石板路,夏日被晒得发烫,冬日沁着寒气。
缝隙里挤出绒绒的青苔。
如今,它躺在哪里?
成了某段路基的一部分,还是早已在尘土中失了形状?
脚底再也触不到那熟悉的、微凸的起伏了。
巷口的风是有味道的。
清晨是煤炉初燃的烟火气,午后是各家窗内飘出的交响。
黄昏则是风自身穿堂而过的、微凉的空旷。
如今的风,掠过崭新的楼宇。
只剩下四季流转本身的味道,干净,却也失魂落魄。
空间没了,依附于其上的时间也失了标尺。
我的年少时光,该安放在何处?
没有一个熟悉的门框来衡量身高的变化,没有一道斑驳的墙影来印证光阴的流逝。
一切都因那个“场”的消失,而变得飘渺。
最怀念的,是一种“同在”的嘈切。
隔壁的收音机,楼上的跑跳声,对门的轻响,远处的人语……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你身处其中,可以安心地孤独。
如今的静,是隔音的,彻底的。
仿佛悬在半空。
曾有一棵老槐树,冠盖如云。
它不专属谁家,却又仿佛属于所有人。
树下是故事的集散地,是闲话的交易所。
它的存在,像一个沉默而宽厚的见证者。
那个供人聚集、依偎的荫凉,连同荫凉下流转的悲欢,是再也寻不回了。
乡愁在此刻,是面对一个确凿的“无”。
你回望,却无物可接住你的目光。
你追忆,却像在真空里试图捕捉声音。
这是一种失重的怀念。
新起的楼宇明亮、规整。
它们提供一切生活所需,却不再提供“痕迹”。
墙壁太新,没有风雨剥蚀的纹路。
地面太平,没有步履打磨的光润。
一切都是开始的样貌,没有故事层层沉淀下来的包浆。
走在其中,像走在一张过于洁净却空白的纸上。
我有时会刻意绕路,经过那片区域。
看到的总是整齐的草坪、美观的灌木。
很好,无可指摘。
可我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下探。
想穿透那平整的土壤,看看下面是否还压着旧日的一粒石子。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消失是彻底的。
我成了自己故乡的陌生人。
一个持着失效地图的寻访者。
坐标还在心上,地点却已从现实中注销。
这种错位感,时时袭来。
在某个似曾相识的天气里,在闻到某种遥远的气味时。
于是明白,我所怀念的,或许不全是那巷、那屋、那树。
我怀念的,是那个能与一片土地深深共生、气息相连的自己。
是生命扎根于具体纹理之中的那份踏实。
是时光在物上留下印记,同时也允许物来印证时光的那种互文关系。
推土机早已开走。
地面上的新世界欣欣向荣。
只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仍固执地悬浮在原来的方位。
比如某个傍晚炊烟的形状。
比如穿过弄堂的那阵风的方向。
比如一群孩子嬉闹声回荡的虚空轮廓。
它们成了空气中的海市蜃楼。
仅供旧日的居民识别,并报以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这叹息,便是乡愁。
在无址可寄后,化作的一缕永恒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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